霜月无华_栩栩佳期【完结+番外】(134)

  李如月一笑:“那完了,那群皇子本就已是惊弓之鸟,这一动兵戈,他们就更慌、更怕了。”

  “谁说不是呢。”顺子吸了口气:“本来是件捕风捉影之事,一道生前奏疏,就弄的天下大乱,真厉害。”

  “你说的那场宫变,就是陈王造反了?”

  顺子神秘一笑,看向李如月:“陈王反倒不是第一个反的,谁都不可能第一个反,这么多皇子、王爷,谁敢第一个反?那个时候,暗斗居多,皇子之间彼此猜忌,先帝恐怕每日耳朵里能听到的也都是些儿子们要造反的密报,加之他们结党营私,胡作非为,闹的朝堂、天下都一锅粥,先帝便怒了,先杀了一个最嚣张的越王,奴才想着,先帝的本意应当是杀鸡儆猴,想要镇压皇子们的异心。”

  李如月勾了勾唇,眸色清冷:“可他此举,打破了底线。”

  自古以来,不管皇子犯多大的错,哪怕是造反,帝王不论是父是兄,都不可杀之。

  此乃人伦。

  身为帝王不可带头坏人伦。

  人伦是所有人心中的底线。

  不论父杀子,还是子杀父,都是大逆不道,天人共诛!

  自然,历史上皇帝杀儿子,兄杀弟,弟弑兄的,不在少数。

  但一旦见了这个血,此朝国运、天子之福,都会在这一刻断裂。

  因为你开了一个头。

  你身为帝王,第一个突破了禁忌。

  成了领头人。

  那么所有人,你的子子孙孙,朝野大臣,都会觉得这不再是禁忌。

  你的叛逆,会渗透进他们的血液里。

  他们做任何大逆不道之事,都会说服自己:皇帝不也那样做了?

  ——我为什么不能。

  血脉的底线一破,破的是一众皇子们对父亲最后的信任。

  至此,再无父子,只剩君臣。

  第179章 名字

  李如月心中不禁为这位先帝感到几分苍然。

  一个由穆宗留下的、不管他死活的摊子。

  战功赫赫的公侯、权高位重的门阀、还有穆宗那一朝所信重的旧臣、老臣。

  可他依然借鉴了先祖的智慧,将前朝平衡的很好了。

  且上天眷顾,给了他那么一个天神下凡般的好儿子。

  岂非大临国运昌盛延绵之兆?

  可好像,有人不希望这份幸运降临。

  这位太子的到来,将那躲在暗处、地下、见不得光的妖魔鬼怪们,都激了出来,不惜显形,不惜要同归于尽。

  截断的,不仅仅是这位先帝在那堵厚重宫墙之下的希望。

  更是整个大临的国脉。

  乱臣贼子。

  这些人潜伏在朝中不止一日!

  他们的能量,也早已大的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而李延,就像上了一个当。

  他以为他登上的是宝座。

  坐上去之后才知道。

  他踏入了那地狱中心——最炙热的地方。

  “那父皇呢?”

  李如月对这位父亲很好奇。

  他们是这天底下最亲近也最陌生的人。

  明明流着一样的血,长着相似的眉眼,却又像注定的宿敌。

  “他也参与了吗?”

  李如月嗅着杯中的茶香,轻轻抿了一口,低眸等顺子说。

  顺子垂目静默了良久,徐徐开口:“对于陛下后来的事,奴才便不那么清楚了,这些往事奴才都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父亲去后,奴才便不知那么多了。”

  “你的父亲,是死在那场动乱里的人?”

  “嗯。”

  顺子的手在袖子底下浅浅握了握,十几年来,他早已努力遗忘过往,想要顺应新生,让自己不再记得自己曾是个人。

  这样,做奴才就不会感到太苦。

  如今又想起来,又翻起来,他竟有种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想哭,不是难过,而是有一股什么游在心头,藏于血液,你能感到它存在,却看不清,你似乎有情绪、有感受,却也被压抑久了,发泄不出。

  似是而非,似有还无。

  就那么凝滞在一处,让他半天说不出话。

  “……庆阳公主。”

  顺子用了很大的力,才让自己的嘴里吐出这四个字。

  “她是先帝女儿里,第一位造反的公主,我父亲乃是公主府的长史,父亲并未参与密谋,但他似乎知道了什么,所以在出事的前一个月,他便将我带去了慎王府,请求慎王收留。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父亲和好友们相聚的时候,总爱聊些宫里和王爷们的事,但大家都置身事外,不过是当故事聊,一个个儿的还都以为自己是旁观者,谁也不会想到公主也能卷入争斗。”

  顺子发出一声叹笑,满是讥诮。

  “我整日把这些当故事听,更不觉得这些事能轮到我。父亲送我去慎王府的时候,也只是说……你大了,要学着做事、要去更好的地方读书,慎王府有位大儒……好好学,考个功名,考不上,就在慎王府好好当差,报效家人教养之恩。当时奴才还开心呢,想着有了更好的老师,或许可以谋个比父亲好的前程,那时候,我都已经把《星坠山河书》背的烂熟了,我已经可以一字不差的默写百遍……我以为……”

  以为前途辽阔,光明无限。

  以为自己的才华加上主人的扶持,终会更上一层。

  哪怕最终只是去什么地方做个县丞,那也是当家做了主人。

  有自个儿的家,自己的庭院,自己的妻儿。

  至少在自己那一方天地里,能够尽情的仰头呼吸空气,做一个人。

  瞧着顺子深深埋下的头和隐忍的泪,李如月伸出手,拉他到身前,他谦顺的跪地,她轻轻搂住他的头,让他脸埋在自己膝前。

  原来,顺子是有过这样美好憧憬的……不,不止是憧憬。

  他所说、所想的这一切,都是他曾经的可能性。

  而且凭借他的人品、才能,这些都不是空谈。

  他可以。

  他本可以。

  顺子隐忍着泪,却因为隐忍的厉害而颤动。

  李如月的手按在他头发上,低声命令:“哭出来。”

  他都好久没哭了。

  他……能哭吗?

  这个疑问产生的瞬间,他泪如雨下,呜咽起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记得那天早上,父亲早早就给他买了他最爱吃的豆花,然后在那里给他打包行装,冬暖夏凉,将衣裳分类,往里面藏了几张银票。

  他本以为,是很寻常的一日。

  所以也没与他多说话,一如既往的起床、洗漱、背书、练字。

  连父亲兴致勃勃跟他讲买豆花时的趣闻时,他都没听进去。

  父亲说送他去慎王府,能跟着一位有名的大儒上学,他别提多兴奋,背着包裹跑在前头,都没看父亲跟没跟上来。

  他在慎王面前乖巧的表现,希望能给他留个好印象。

  父亲离开的时候,好像还有些话想要嘱咐。

  他却只说:“爹,回去吧。”

  他都没有再看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此刻,深埋在心底十几年懊悔、痛楚,迸发成眼泪与呜咽。

  此刻佝偻在李如月身前放声哭泣的,是那个未曾与父亲好好告别的十岁少年。

  是那个,被他永久分隔于前世再不愿回忆的……有名有姓的过往。

  我也……曾是个人。

  他抬起头,望向李如月。

  那一刻,他突然怕看到李如月的冷漠或讥诮。

  可在迟疑里,缓慢了一步抬起的视线里。

  他看到了,李如月的温柔。

  她明明,那么瘦弱,那么年少。

  却流露出了母亲一般温柔慈爱的目光。

  并不掺假,并不伪装。

  一反她冷硬强烈的风格,就好像这份温柔,也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最深处所流露出的,并非那个被经历与过往大刀阔斧改变过的峭削。

  而是最本真的李如月。

  此时,没有什么主仆,没有天地万物。

  只有温暖的泉水流淌,浸润干涸崩裂的黄土,滋养草木,唤醒生命。

  李如月拭去他脸上的泪,目光温柔专注,看着他,凑近。

  “你叫什么名字?”

  第180章 君子

  名字。

  奴才叫小顺子啊。

  名字……

  “……祁修恒。”

  说出这三个字。

  恍如隔世。

  周围的一切陌生。

  他自己也陌生。

  这样的衣物,这样的音声,这样的他。

  仿佛那封印在骨骼深处的灵魂醒来,看着这陌生的人,和踽踽走来的路。

  却又分不清,是小顺子对他陌生,还是他对小顺子陌生。

  “祁修恒……”

  李如月低声沉吟。

  君子以立而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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