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出生那天,父亲亲手占的一卦。
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早在他进宫净身那一天,就死了。
顺子逐渐醒过来。
此刻的他,就是顺子,不是别人。
但他的脸仍旧埋在她膝前。
他贪恋这种能够放下所有戒备,让他短暂休憩的感觉。
“请公主恕奴才贪心片刻。”
李如月没有介意。
她很享受主仆间能这样放宽心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光和惬意。
“那位慎王……他为什么送你来宫里?”
既然他父亲选择慎王托付,那此人应该堪当信任。
怎么会把他送来做太监?
“因为那时人人都有个错觉——只要不参与就会没事。可转头间,那莫须有的罪名就被兄弟姐妹呈上了先帝案前,慎王殿下……他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他本就是温柔仁善之人,他也没有老师,什么都不参与,甚至多次向陛下呈禀自愿放弃爵位,做个庶民,先帝对他本是很信任的,即便他都已经杀了那么多儿子,他对慎王依然亲近,直到——慎王对宋家那位大小姐一见钟情,一切就都变了。”
李如月一瘆:“宋家大小姐?!你说宋贵妃?!”
顺子抬头,忙道:“不不……不是宋贵妃,公主忘记了么?宋济诚才是宋家的长房,奴才说的宋家大小姐,乃是宋济诚的长女——宋明伊。”
宋家,又是宋家!
莫说旁人了,李如月只是听个故事,也觉出这所谓的‘一见钟情’不简单了。
一个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在先帝怀疑所有皇子时还能保持父子亲近的温和王爷。
一个连荣华富贵都肯放弃之人,怎么可能去选一个在这漩涡中心,权力最大的世家女?
这个女人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子。
唯独不该是宋家的女儿啊。
否则,他一直以来的独善其身又算什么?
只有一种解释。
真的是‘一见钟情’。
真的是情难自抑。
只不过这‘一见钟情’怎么来的,就不好说了。
别说一群儿子造反的先帝。
就是李如月听到这,心里都有些恼火。
因为宋家从头到尾,给她的感觉就是四个字——阴魂不散。
无处不在!
这和宋显当初给她的感觉如出一辙。
而想必宋家给历代皇帝的感觉,有过之无不及。
不论他们李家的人想干什么,宋家就像什么呢……
就像那种家里顽固的长辈。
你左手拿筷子,他却一定要你右手拿。
用他满意的方式让你拿。
可他宋家,凭什么对帝王摆出长辈的姿态?
他矫正到皇帝的头上了?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是态度。
是姿态。
是心。
做臣子的可以监督帝王,可以谏言帝王。
唯独不可强行矫正帝王,掰他的手,强迫他做任何事。
可很显然,宋家这么做了。
第二位太子出自姚氏,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达成的。
群臣统一口径奏请立姚氏为后。
群臣日日上书立李泓为太子。
皇帝或许可以不采纳。
可他敢扶其他人吗?
敢吗?
没人敢做第一个造反的皇子。
难道有人敢做第一个从宋家嘴里夺肉的人吗!
那个人是什么下场,不已经很明白了吗?
他们真是要逼疯那位皇帝啊。
在天下大乱,宗亲屯募私兵造反,皇子公主各怀异心之际。
把皇帝最后一位信任的皇子,也揽到自己家了。
“后来呢?慎王对这位宋家大小姐一见钟情,然后呢?”
李如月心情沉重,起身走进了书房,坐在书案后的紫檀木嵌大理石面禅椅上,捡起宣纸上压着的白玉貔貅镇纸端详,等着顺子继续说。
顺子也转身踱步进来,道:“先帝在位的最后几年,刑部陆续查出了皇子们造反的实证,但是他们并没有秘密的告知陛下,而是将证据积累之后,在某一天的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和众王爷的面向陛下呈奏。”
李如月皱眉。
那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您绝对想不到,在宫变之前发生了什么。”
“什么?”
顺子敛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慎王在宫变前的一个月,突然双目失明了。”
李如月刚闭上眼养神,听到‘失明’二字,立刻睁开眼。
“这期间你一直在慎王府,依你看,慎王有意愿做太子吗?他的眼睛,是先帝让他瞎的,还是他自己?”
顺子停了片刻,开口:“奴才不知,但奴才敢肯定,慎王没有夺嫡之心。他对宋家小姐的情感是真的,但他不愿参与争斗、不愿为人利用,也是真的,不论是自保还是被迫,都证明了他的心一直没变,他不想要皇位。他若真的有那份野心,有宋家站在身后,他早就该是那个站出来清君侧的人了。”
李如月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貔貅,点头:“你说的对,如果他有意愿做太子,只要与宋家齐心一起‘协助’先帝对有异心的皇子逐个击破就好了,或许都根本不会有所谓的宫变,只要他不想,没人可以让他瞎。”
宋氏一族与王朝同寿,何等基业。
皇帝想保护的人,未必能保的住。
但他们想保护的人。
皇帝不见得能动的了。
除非,那个人自己害自己。
顺子从矮榻的茶几上取了几碟瓜果出来,摆在李如月面前给她吃。
李如月放下手里的貔貅,捡了块果仁儿吃。
“可他为什么要送你进宫呢?”
“这便是奴才认定他无心帝位的依据。”顺子目光坚定:“奴才记得清楚,当时他跟奴才说的是,他或许活不长了,怕到时候清算到王府头上,牵累了奴才,所以随便花二两银子,买了个人顶替奴才的名字进了王府,连夜把奴才送进宫,送到了钱太监的身边。”
第181章 渔翁
“钱太监?”
“嗯,他是宫里的老倒卖,您别看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监,但他在外面可风光着呢,光他自己手里都有好几艘大商船,天下商人,无不想与他结攀。”
李如月产生了浓厚兴趣。
“他怎么做到的?”
顺子笑了笑:“他自己自然是做不到了,只因那时候先帝自己手里有着好几桩与诸国亲笔签订的贸易买卖,这笔买卖不归朝廷,由内务府亲自管理,进货出货,都是太监在做,而且您可不知道,这里头的利润有多大!”
说起这个顺子脸上因为往事而落下的阴霾一扫而空,兴奋起来:“旁的不说,这说一支笔,随随便便,从外面进回来普通的成本不到两百文,因为是批量进货,所以价格可以压的更低,反正他们也不用什么好材料,可是这东西一进宫里,贴上‘宫廷瑰宝’的名字,再卖到海对岸去,那便是一支一百两银子。”
李如月坐直,拿过桌上的笔:“你说,这一支一百两银子?一支?”
顺子勾唇:“不,公主,您手里的这个,在宫廷瑰宝之外,还要贴一个‘公主御用’的名号,加之做工精细,所以能卖一千两银子。”
“他们那么好骗?”
李如月难以置信,怎么过个海,就看不出东西的好赖了?
做工不一样的毛笔那区别也太大了。
“他们见过什么好东西?就最普通的玩意儿,他们买去也不是用,是用来珍藏。东西是什么不重要,只要来历、名字、价格摆在那,自然彰显了身份。”
哦,原来如此。
李如月懂了。
譬如西洋国人最能够接触到来自大临的好东西,无非丝绸、瓷器、茶叶。
可这个人,他居然拥有大临朝宫廷瑰宝,且是公主御用的笔。
挂在墙上,谁不感叹。
卖一千两都卖低了。
“所以你就跟着钱太监学做买卖?”
顺子摇摇头:“不,钱太监可不教奴才做买卖,但他很缺识字、懂算术的人,他想要一个亲近之人来管他的账,所以年纪小,能在他身边带着,又识字的人,就是最佳选择,若非奴才满足这几个条件,加之慎王已经失明,不会再让陛下避讳,他又怎么肯收呢?想给他塞人的多了去了。他谁也没要。奴才想,若非当时慎王失明,钱太监恐怕也会避嫌,不会收奴才的。”
李如月赞同。
所以慎王失明,实是一件好事,聪明事。
这一瞎,就是个废物了。
是个绝对不可能做皇帝的人了。
那么其一,先帝没有必须杀他的理由。
其二,宋家在他身上压的筹码都作废了,拒绝利用。
“只可惜,奴才跟了钱太监没多久,就宫变了,那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刑部将网罗来诸王爷、公主的谋反罪证当庭奏报,在各司领事的王爷们当下就被扣在堂上,他们的老师、亲朋、党羽,一下就乱了,纷纷带着府里屯养的死士私兵攻进宫,而且不止一家,是被扣留的、未扣留而已证实有谋逆之证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天反了。有的打着杀奸佞的旗号,有的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来宫里救人的救人,搅局的搅局……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