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她的授意之下,顺子上前阻拦。
“只有太监可以参与。”
李如月多为她们设一道坎。
不是为了让她们走不过来。
而是为了,让她们更想要走过来!
被顺子阻拦,有人退却了。
习惯性的退却、害怕。
畏惧比自己强大的力量。
但是李如月希望,她们能记得她们自己想要什么。
她盯着她们,眼里的迫切涌动。
走出来。
冲出来!
也不知是她的愿力太强盛。
还是那里面,本就有天生逐月的光辰。
几道瘦弱的身影,冲破了顺子的阻拦,跑向那梯子。
在一众太监的惊讶之下,用尽浑身力气,向上攀爬。
泪水模糊了她们的双眼,她们并不看。
不看还有多高,不看爬到了哪里。
只有一个念头。
爬!
往上爬!
顺子抬头,望着那一个个与李如月相似的瘦弱身影。
看着她们向上攀爬的模样,微微勾起了唇角。
公主,你看啊。
你的光,把她们照亮了。
她们醒了。
她们总算知道,自己是万千银河的辰星。
而非泥尘。
她们……终于敢挥动翅膀了。
后院里,剩下一大群人。
其中有一些还在自作聪明。
“哼,摔坏了谁给他们治?真蠢!不去爬,每天还有一顿饭吃,爬了今天就得死!有他们受的!”
其中有一些,连冲出去求生的念头都没。
脑袋空空,两眼空空。
已经是个活死人。
而李如月明白。
如果一个人不认为自己可以活。
那就只有死。
神佛难渡。
何况她李如月。
她淡漠的转身,走出后院。
梯子下,有受伤的,有被安全接住的,还有那么一两个,真的拿到灯笼却腿软无法下来的。
夏康派人上去把人稳稳接下来。
却还有一个丫头在执着的往上爬。
夏康高喊:“丫头!别爬了!快下来吧!”
“不行!我要灯笼!我要离开这儿,我要灯笼——!”
那小宫女被泪水模糊双眼,小小的胳膊上没有力气,可那一腔的热血与信念,在燃烧着她,给了她饭食所不能提供的能量。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最炙热的能量!
所有人都仰望她。
李如月也抬着头,望着那个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背影。
她的年纪,还很小,好像十多岁。
但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个头儿。
“她叫什么名字?”
夏康其实也不大知道,回头看向身后的太监。
太监上前低声回:“雀儿。”
顺子走上前,也抬头看着。
“花鸟房的太监、宫女,都会跟着自个儿养的东西起名字,鸟房宫女多叫什么鸳鸯、画眉、黄鹂的,雀儿……也是鸟儿里不起眼的一只呐。”
“拿到了——!”
底下观望着雀儿的众人突然欢呼起来!
那一刻,他们仰望着她,却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疼痛、饥饿。
仿佛正在攀登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
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念,都拴在了她的身上。
她像众人手里放出去的那只风筝,承载着所有寄托。
爬——往上爬!
一定要拿到啊!
拿到了!
众人欢呼、雀跃。
仿佛胜利的是自己。
雀儿直到把灯笼拿在手里,看真切了,整个人才从一种如同癫狂的状态里逐渐的清醒,看清了手里的灯笼,再低头——
“呜啊——!”
雀儿抱紧梯子,吓的嚎啕大哭。
李如月失笑,派人将她妥帖的接应下来。
顺子在一旁嘀咕:“这才对嘛,干完疯狂的事,该吓哭才是啊……”
如此嘟囔着,不经意看了李如月一眼。
正对上李如月视线,讪讪的轻咳一声,挠了挠脸,假模假式去指挥人撤梯子。
这一次,有很大的收获。
三十名太监,六名宫女。
这个数目不仅仅出乎夏康的意料,也出乎李如月的预料。
可见,这浣衣局实在是个折磨人的地方。
或者说,夏康折磨人的功夫,很是有一手。
他很懂怎么去把这些人驯服。
做奴才、乃至做杀手,最重要的,就是服从性。
一定要被驯服才行。
不能被驯服的是狼。
隐藏在这里面的狼,李如月选出来了。
狼有狼的用处。
但更多的,是需要狗。
心中充满恐惧,绝对服从的狗!
“在瑶光殿东下房安置他们,找太医给他们开药、医治,找人教规矩。”
李如月吩咐,顺子应声,安排人去做。
吩咐完顺子,李如月回首:“夏康。”
“奴才在。”
“席仲养的那些人与这里不同,不能一味的压,但也绝不要赏,而是让他们竞争,只有赢的人,可以不用受惩罚,只有做到极好的人,才能得奖赏。赏赐要比惩罚捏的死,给的太轻易,就不贵重了。——当然,揭举、诛杀叛逃者之人,赏!”
“奴才遵命!”
夏康心里对这些是有一套的,因为他此前在孙福通身边最重要的另一份工作,就是教习太监。
凡是来孙福通身边的,都要经过他的一套‘耻辱’教育。
很不幸,顺子也在他的手里经历过这一场‘耻辱’教育。
但顺子没有记他的仇。
所以,他感念顺子的恩情。
而此刻,他的人生中,终于有了比报顺子的救命之恩以及苟活于世更令他热血沸腾的事。
——效忠。
第193章 罪责
顺子安置好那些从浣衣局带出来的奴才,又亲自服侍李如月午睡下,这才准备回养心殿。
走到瑶光殿的前院,顺子有意的朝着小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有一双眼睛在他侧头的瞬间收回。
他心中冷笑。
他这样精挑细选,还是让宋家人混了进来。
也是,这些年来,周远蓉掌着皇后之位,不做实事,反而滋养出一批唯利是图的祸患,他和孙福通站在高处,管不到事无巨细处。
这漏洞就越来越大,被收买的人越来越多。
若非李如月提醒,他并不觉得这方姑姑有什么不妥。
就在他服侍李如月躺下,给她盖被子的时候。
李如月说:“方姑姑是宋家的人。”
顺子惊的眉头突了一下。
觉得这话真是没头没尾。
“公主怎么这么想?”
他这时候还不觉得方姑姑会是宋家的人呢。
因为方姑姑已经是宫里的老人,快四十岁了,孙福通对她都很信任呢。
他觉得李如月有点多疑,却也明白他的这位小主人说话不会那么随便。
于是他恭谨的侧耳倾听。
李如月手撑着脑袋:“这方姑姑在做点心的花样儿上,是花了心思的,光从表面瞧,瞧不出,但这味道嘛,越吃越熟。”
之前宋显让郁擎给李如月送来一大堆东西。
有吃的用的,这吃的里头,就包括好几盒子的点心。
有好几日,李如月都是用这些点心充饥的。
她从没吃过好东西,所以这些东西的味道对她而言,简直记忆犹新。
而今日在瑶光殿,吃到方姑姑的点心,一下子就让她想到了宋显送的点心。
味道一模一样。
顺子便这么说了:“宋家祖籍姑苏,方姑姑祖籍扬州,这做点心的味道相似一些,也有可能。”
李如月点头:“是啊,一个姑苏,一个扬州,有这般手艺,没去宋家,反而进宫当宫女了,顺公公,换作你,你有这般手艺,你非要进宫当太监吗?”
顺子被噎住了。
是啊。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宋家祖籍在姑苏一带,周边许多产业都有宋家的份。
周边的人才,不用宋家网罗,谁又不投奔宋家呢。
就像如今宋家从厨娘到绣娘,哪个不是江南有名的独家手艺传承人被请到宋家当上客对待、好吃好喝供养的。
就算这方姑姑的点心好不到那个份上,在宋家谋个差事,嫁个小管事,在家里某一处当个管事姑姑,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在宫外又自由,主子家繁荣,一日三餐不论,四季衣物都给做的,除了月银,年节还有赏,平日里想出门做什么都可以。
好滋润的日子,她不谋求。
来这宫里头当四十岁的老姑娘?
当然,人各有志了。
譬如人家周远蓉,在家也算个商户小姐,不愁吃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