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监察
顺子起身,绕到书案后,铺开纸张,提笔静待。
李延坐回矮榻,挥袖道:“朕为肃清宫闱,明察秋毫,特于内廷设「天听监察司」。一,此司唯听命于朕一人,专司稽查宫内一切人事,无论尊卑。二,司内所查所办,密奏直达朕前。三,查有实据,可便宜行事,先拘后奏,遇悖逆紧急,许先斩后奏!四,凡司命所至,如朕亲临。六宫人等,上至后妃,一体凛遵,违者立诛不赦!”
权力,好大的权力!
先斩后奏,权覆中宫。
这恐怕是赵静海那厮最想要的权力。
也恰恰是他所做的事。
只不过这一次,是皇帝的旨意,是皇帝的特令!
是更可靠的人。
孙福通方才字里行间抱怨他不信任他。
这次他信。
他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
就是让他在这宫里胡作非为,铲除异己。
把所有他看不顺眼,不喜欢的人,都杀了。
那剩下的,都是他信的人,能用的人。
那么也就成了皇帝可信之人,可用之人。
因为孙福通是个太监,他唯一的仰仗和半辈子的主人,都是他李延。
朕给你忠心的机会。
你要是再做不好。
可就推不了别人。
也别老想着做个滚刀肉,躲在朕的背后享福。
也该做点事了,孙公公。
好大的权力。
孙福通却开心不起来。
他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事。
他就想像以前一样,又能做这皇宫里权力最大的太监,又能没烦恼享清福。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周远蓉这六年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便利。
他只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最后锅都给周远蓉背。
可是这样的日子,过去了。
谁让周远蓉死了,他又促成了李延杀席仲呢。
李延没人可用了,只有太监和一个烂掉的后宫。
这个时候,他可不能再推辞了吧?
孙福通自己都没意识到,李如月曾经暗示他再向前一步,他以为把这事推给太后,就算躲过去了,但这件事,又被顺子三言两语,悄然促成了。
但事实上,也不是谁三言两句就能促成。
只是果子熟了,就会掉下来。
时局至此,他再没的躲。
“朕便封你为这监察司的司命太监,你徒弟做监察使,你不是养了许多得用的人吗?这不就派上用场了?朕给你半年时间,把这宫里的老鼠,都给朕捉干净,捉不干净,朕拿你是问!”
顺子吹干墨迹,捧着拟写的圣旨给李延过目,李延看了之后点头。
“誊抄吧。”
说完李延便起身回了寝殿。
独留孙福通一人捧着那张写着‘监察司’三个大字的纸发呆。
顺子取了圣旨所用绢帛,表面誊抄,实则写了另一道圣旨。
一道给夏康去接杭州差事的密旨。
他就站在那平静的写完,盖了玺印,偷偷藏在袖中,然后才誊抄方才那道圣旨,誊抄完之后盖印,拿过去扶着孙福通起身。
“师父,这多大的好事,您怎么反倒受罚了似的,快起来。”
孙福通失魂落魄,觉得膝盖无力,被顺子这么扶着,也费了好大劲才起来。
心中苦不堪言,苦涩一笑。
“好事?你师父我一把年纪了,反倒要上战场了,这是好事?!”
“可您是大内总管,这皇宫里到处是宋家的耗子,难不成您真能不管?以前周氏在,可以怪周氏,如今只有一位名存实亡的疯子皇后,可没人挡在您前面了。”
作为徒弟,顺子还是可以与他推心置腹的。
孙福通也喜欢听顺子这么说话,他虽然自己圆滑,但最爱听人家跟他讲真话。
顺子这么说,他只觉得贴心的很。
他想把那张纸交给顺子,却又舍不得。
他舍不得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也舍不得顺子有可能折在里面。
于是他在脑海里想着人选,谁能做这个拿刀的人呢?
他这会儿有点怀念赵静海。
“凳子如何?”
顺子提议:“这次凤栖宫的事,他做的极好。”
孙福通茫然:“凳子不是死了吗?”
孙福通并不知道凳子被顺子支走的事情,一直以为凳子被烧死了。
顺子垂首:“也是这孩子狗命大,徒儿瞧着他凤栖宫差事做的不错,就想着历练他,让他去庄子上处理事情了,却也怪徒儿,他不走,兴许这凤栖宫没事呢。”
听到凳子活着,孙福通开心了。
这小狗东西,又聪明,又胆大,正是做这事情的不二人选!
“可是他毕竟年纪小,成吗?”
孙福通又想起来小凳子记仇的那个劲头了。
宫女翠儿揭发了他,他就想让翠儿去刷马桶。
可不是缠了他一路,又磕头又求情的,非要他给他这个情儿吗?
顺子低声道:“这事儿就要年纪小,才做的成呢,老奸巨猾,这宫里有年纪的太监,哪个不是精的跟鬼一样,谁能实心实意的去办事呢?”
孙福通赞同。
这宫里混的出息有年纪的太监,都是人精。
每天好吃好喝还有钱赚,那私心大着呢。
唯有凳儿这年纪,又想谋前途,又想巴结上头的小孩子,才会好好做这件事儿。
而且凤栖宫的事,他确实做的不错。
要不是这场火,周远蓉早就死的不声不响。
孙福通叹息:“行吧,你回头选了人,给他用,让他去办,我这心里头呀,也想这宫里的耗子都死绝了才好呢!如今脑袋上戴了这司命的帽子,就有责任啦,办不好,陛下第一个问我!”
顺子安抚着孙福通,然后拿着圣旨准备去六宫传旨了。
李延站在窗前,望着顺子远去的背影,那因为一场‘浩劫’而如灰烬灭的心,此刻又重燃了。
第一个十年,他承认他的失败。
第二个十年,他一定要做到!
监察司,是他的一个实验。
如果他们能把宫里捉老鼠的事情做的好,那么他们就可以做更多、更大的事!
他的脑海里,已经在酝酿着一场谋划。
不再是做毒蛇,不再是邪门歪道。
而是要用皇帝的权力,去做一件事所有人否不得的事!提拔一群宋家无可奈何的人,把他们放出去,与宋家对峙!
第197章 折回
顺子拿着圣旨走出去,又折了回来。
李延微微蹙眉,亲自走出了寝殿,抬手掀开珠帘。
“怎么?”
顺子捧着圣旨,恭敬的垂首:“陛下,奴才觉着,这道旨意不应该今天发,而是应当等监察司一切人员配置、筹谋完毕,真正抓人之前,再晓谕六宫。因为……一旦监察司成立,那么隐藏在这宫里的老鼠们,自然会慌,要往出传消息,我们必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而不能让他们有准备的机会。”
李延对这个平日里在他眼前主要负责煮茶和侍奉他生活起居的年轻太监多了几分赏识,上下打量了顺子一番。
“你是块做事的材料。”
他慢悠悠绕到正殿的龙椅前坐下:“你入宫多少年了。”
顺子仍旧恭顺的垂着头:“回陛下,十五年了。”
十五年。
那也恰好就是他登基的那一年入宫的。
李延点点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好好干,你比你师父有前途。”
这算是帝王的一种承诺。
并不是画饼。
因为孙福通老了,再过些年,他就连跟着李延的轿子跑也会吃力了。
再过些年,越来越成熟的顺子,理所当然的会接替他的职能和地位。
但在此之前能得到帝王的赏识,便是大好前途的第一要素。
否则,帝王不喜欢,他也未必做的长久。
顺子感受到李延赏识的目光,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就像那被不怀好意的男人盯着看的美女一样,心里头有股子抗拒和无名火,又不敢表现出来。
可顺子知道,他必须走上这一步。
他必须接替师父成为李延最心腹、最信任的第一人。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路越走越通,能给李如月成大事,提供大用。
他打心底里不想背叛师父,更不想背着师父在李延面前争‘宠’。
可是时局至此,他必须学会出来,学会揽权了。
“陛下,有一件事,奴才想说。”
他没说什么当讲不当讲,直言有事想说。
只因他也了解李延。
李延脾气爆,性子急,自然喜欢有口直言之人。
“你说。”
李延对他愈发感兴趣。
奇妙的是,这种感兴趣,让他回忆起了当初第一次见到周远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