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显认真的想了想,用力点头:“嗯!要是因为儿子没有及时去扶他,把他摔坏了,儿子心里会闷闷的……”
郑夫人欣慰的将他的小手握在掌心:“好孩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呀,说的就是这份‘心疼’,它不是说要把别人家的娃娃抱回自己家养,而是说,当你看到别家的小儿,就如同看到你自己,看到你的弟弟妹妹一般。”
她抬头,目光望向更远处:“你见到青海摔倒会心疼,那见到路边乞儿衣不蔽体,瑟瑟发抖,会不会也心生不忍?见幼童失去爹娘,孤苦伶仃,会不会也想给他一块热乎乎的糕饼?见小儿被恶人欺凌,哭泣无助,会不会也想去护他一护?”
宋显毫不犹豫,小拳头攥紧:“会!儿子当然会!”
郑夫人满足的笑了,看着儿子这与夫君骨子里一样的劲头,愈发喜爱。
“这便是了,这份‘不忍之心’,这份想护着所有小儿女平安喜乐的心意,不因他是谁家骨肉而改变,如同阳光普照,雨露均沾,这便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真意了,它不是什么大道理,是阿显心里天生便怀有的善念呀,是每一个人心里,天生都怀有的善念,只不过,有的人被改变了,可我的阿显,一定不要让心灯蒙尘,力所能及处,一定要伸出手,这才是大家公子应当有的责任与担当。”
他没有错。
错的,是你们。
你们都变了。
父亲,母亲。
第200章 衣服
大理寺门口,一个小太监等候在那。
青海来到门口瞧见了,十分狐疑,过去问了一句。
那小太监却不作理会。
只因李如月嘱咐过,这信务必要在大理寺亲手交给宋显。
一不可去宋家。
二不可经人之手。
小太监等了一个上午,也没等到人,正怀疑宋显今日到底会不会来大理寺,就瞧见远处大理寺的车马来了。
拉着几箱东西。
为首的是一匹毛色雪白被阳光照的晃眼的白马,眼角还缠着绷带。
马上的人姿态轻松,脊背却在这肆意中自然的笔挺,神色冷峻,眉头微蹙,一路上若有所思的模样,视听并不在当下。
小太监上去连唤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小太监双手将那书信奉上,宋显略微迟疑,第一想到是孙福通。
毕竟他与内宫太监里较为熟悉且说上话的,也就只有孙福通了。
他接过书信,习惯性的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眼,看字体、看落款。
那字不好看。
让他一下眉头蹙的更深。
却在看到落款弯月图案的刹那,立刻舒展开来,心跳陡然增快,开始仔仔细细、认真的逐字阅读,每一个字都看的足够用力。
不是因为字难认,而是看每一个字时,他都忍不住幻想她是如何落笔。
原本令他皱眉的字体,每一道不在形上的波动,此刻反倒都成了他心上的波澜。
让他五味杂陈。
看到李如月提及想要照料程青的老父亲和妹妹,免遭波及,宋显的心又是一软,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动,亦或是有些庆幸。
庆幸她经历了那样惨痛的过往,心仍旧这样善良、自己才刚刚迈出一步,就知道关心、爱护别人的老幼。
哪怕那个别人,是个坏人,她却知道,家人无辜。
真是一个皎洁如玉的好姑娘。
这封信看的宋显心头温暖,又隐隐有几分寻觅得知音的错觉。
这世间原来并非人人都是想自己,并非人人都忘记了初心。
如月不就和他一样吗?
她没有丢弃自己的善念。
宋显没有耽搁,直接调转马头朝城外跑去。
青海见状,忙往国公府跑。
只因老夫人嘱咐过,如果宋显外出,一定要让小公爷姜达和他的那几位武艺高超的江湖师父跟着。
现在想要宋显命的人很多!
宋显本在燕北还有一道差事,可程青家人的事情他也不能嘱托别人去做。
只能自己连夜奔波先去云南,然后再北上。
这一套行程下来,没有几个月打底根本走不完。
顺子来到了瑶光殿,带着一群尚衣局的人。
李如月和秦后复位,实乃一夜之间的事情。
他命尚衣局连夜将几件给二公主、三公主做的夏装改小了一些,来给李如月穿。
毕竟不能让她依旧穿着乞丐般的旧衣裳行动,一夜也不能将就。
尚衣局的人赶工了十来个时辰,改了五件夏装出来,给李如月试穿。
李如月在吃穿用度上并无什么讲究,她也并没有细问这衣裳怎么来的。
只等着尚衣局的人赶紧走,然后和顺子说会儿悄悄话。
每一套衣服,试穿在李如月的身上,尚衣局的人都要跪在身边,仔仔细细的再检查、修改一番,直到完全合适,从美观到舒适度都无可挑剔,方才离去。
顺子一直等在珠帘外。
待尚衣局的人陆续出来向他行礼,他才微微颔首,掀开晃动的珠帘进去。
一眼便瞧见那熟悉却又因那身崭新的衣裳而显出几分陌生的身影。
衣裳本是给二公主做的。
天水碧色的轻罗广袖长衫,罗纱轻薄如烟,行走间如云雾缭绕,袖口与衣襟以捻金银线细细勾勒出缠枝莲纹,金银两线尽显华贵清冷,在光线流转间盈盈浮动。
里面是件月白色的素绢抹胸长裙,衣摆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圈连绵不断的水波纹。
腰间系着一条青玉色的软烟罗束腰,在腰侧挽成了同心结,垂下两条缀着细小珍珠的飘带,珍珠颗颗莹白,碰撞间发出细微悦耳的脆响。
李如月本就纤瘦,广袖生风,清凉飘逸,纯净柔和,与顺子印象里的人简直两样,如同换了个人,仿佛那踏在云波上的仙子一样。
只有一张素面朝天的脸和那平静无波又隐匿着精明与冷冽的眼仍旧与他脑中的那人符合,勉强将他恍惚了的思绪叫醒。
他轻轻一笑,不禁感慨,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并非虚言。
他上前,摆好了梳妆台前的小凳,示意李如月坐下。
他站在她身后,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她,为她梳理长发。
“公主觉得这身衣裳怎么样?”
李如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有几分陌生。
她实话实说。
“我快不认得自己了。”
这话。
本是好事来的。
苦尽甘来,穿上了本该属于她的衣裳。
却在这一刻,让顺子莫名酸涩。
他用温热、浸润了玫瑰花露的棉巾轻柔的为她净面,李如月闭上眼,抬着脸,享受着玫瑰的清香与顺子极为仔细带来的轻柔触感。
紧接着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睁开眼便见顺子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盒,用一方全新的、柔软如云的丝绵扑子,从里面蘸取极少量的泛着桃花香气的珍珠粉,均匀的拍在她的脸颊、额头、鼻梁处,晕染、按压均匀。
粉质细腻,匀净肤色,透出自然光泽,顿时让李如月的五官明亮、清晰起来。
顺子很是满意,取了桌面上一支细小的玉簪花包形点唇笔,蘸取了一点点那内务府夏日新贡的‘石榴娇’,点在李如月唇心,用指尖极其小心地由内向外晕染开。
色泽饱满却不过分浓艳,恰是如少女的清新的娇嫩。
李如月呆呆看着镜子中清晰却愈显陌生的面孔。
顺子却道:“这方是公主本来模样。”
李如月冷笑,伸手去捡那桌上泛着淡香、光泽鲜亮质地细腻的桃花粉,抬手间,广袖如云飘逸垂落,纤细的手指捏着瓷盒放在鼻子底下轻嗅,
是了,用这上好的东西,周远蓉那样的山鸡也能变凤凰。
却要瞧,那凤羽之下的骨头,撑不撑得起这翅膀。
这不是我。
撑这衣裳的骨头,才是我。
第201章 修行
但好东西自有它的妙处。
李如月起身,望着远处长身镜中那飘逸秀丽的身影,确实觉得赏心悦目。
她转了一圈。感受罗袖的轻盈,嗅着手腕上沾染的玫瑰露香气,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盯着顺子:“把自己洗干净,别带着味道回去。”
“不妨碍。”顺子浅笑:“奴才今日领了个极大的差事,暂时不必再去养心殿近侍陛下。”
瞧着顺子一脸神神秘秘的笑,李如月也笑了,凑上去。
“什么差事,能让顺公公笑的这么开心?”
顺子拿出李延命组建监察司的圣旨给她看。
李如月伸手接过,瞧见那四条实打实的重权,血液里染起一股美丽华服永远给不了她的炽热与激动。
她目光灼灼,伸手抚摸着绢帛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她知道,这远不止是在深宫捉老鼠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