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召了太监们一起找,翻遍了,还是没找到。
孙福通翻看着这些画册,忽觉得有点熟悉,脑海里隐约一闪而过一个类似的玩意,但是忙乱之间,一时又没工夫去细思。
找来找去,没找出来。
城阳看他们一通乱翻,心里不舒服,便叫了停。
“罢了,兴许是被当时哪位妹妹私藏了。”
她牵着女儿的小手继续逛,想给她找一本合适的画册带回去。
正找着,小家伙就不知又跑去了哪里。
她回眸,找了一圈才瞥见她在窗前一个空案上,拿着一支毛笔玩儿。
她无奈,走过去蹲下身准备抱她,却瞧见那案几上,堆叠着一堆的纸笔。
案上杂乱的纸张除了宣纸,还有用在画册里的硬白纸。
宣纸上是些练字的痕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学写字。
硬白纸上画了许多线条,好像也是在模仿画册里的线条练习。
这些纸张都有些年头了,落了满满的灰,弄的小家伙双手脏兮兮。
城阳不高兴,扯过侍女手里的帕子给她擦手:“娘是不是说过,外面不比家里,哪儿都脏,不能乱碰!”
小郡主在家里干净习惯了,那个地跟桌子是一样干净的。
她纵然滚来滚去也不会弄脏自己。
习惯了如此,到了外面,她也是一样无所顾虑。
其实外面会有灰尘、有脏东西呢?
她的眼里,根本没有脏的概念。
城阳公主无奈,抱着她迅速离开,交代侍女赶紧准备热水,回华清殿给她清洗。
“宫里还有谁在?”
城阳公主把孩子交代给侍女,自己也拂袖下台阶,顺便问了孙福通一嘴。
孙福通立刻回:“贵妃娘娘没去,傅嫔、张美人也在。”
“明日我要宴请京中王妃、命妇,让宋贵妃替我筹办,让还在宫里的嫔妃、公主们也来参加吧,我带了好些东西,人人有份。”
孙福通开心的答应,这是宫里久违的喜庆事儿。
也是为何城阳公主如此骄矜,旁人对她却只是怕,而无怨言的缘故。
因为这位公主当真是位好主子,极有长公主的风范和担当。
每次回京,她必带许多新鲜、稀奇的玩意儿来赏赐给京中的王妃、命妇们,嫔妃们当然都有各自的礼物了,公主们的礼物,更是花样百出。
大家都喜欢她。
孙福通忽然想到一个人,有点犹豫,不知道当不当提。
以往李如月是没参加过这些宴会的,六年来从未露面。
可如今秦后复位,她便是公主之首,她的东西应当更有分量,与别人不同。
犹豫再三,孙福通还是提醒了一句:“今年大公主也在。”
“知道。”
作为这样有实力的长公主,城阳信息的来源速度和稳定不比宋家差。
她早备好了。
“她怎么样?”
虽然从未关心过这位侄女。
但城阳还是有些好奇。
孙福通一言难尽,叹息:“您看见就知道了。不过呀,大公主虽然瘦弱,却是天生的贵气,您见了一定会喜欢。”
其实宫里的眼线报信去东海的时候,她也很诧异这位大公主居然还活着。
毕竟在她接收到的信息看来,秦氏宫里一百四十多口人都被处死,这公主就算不饿死,也要吓疯了。
即便是她,当年兄长和母后接连去世,也疯过。
若非遇到良人,成婚生子,她恐怕早就成了个疯子。
于是她更好奇,这位大公主如今会是怎样的一种状态。
大公主?
好的很。
李如月已经住在了自己的书房里,每天都抱着书啃。
小时候没饭吃的时候,书就是能填饱她的唯一珍馐。
她在那标注了读音的《素问》中读得‘食气’二字时,还幻想过自己能不能靠食气就活下去,甚至成仙?!
她也曾是个小孩子。
她什么都幻想过。
没人知道的是,她还很乐观。
看到‘天降大任于斯人’一则,便深深感慨自己的苦楚都是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大任’,便在心头涌满了使命感。
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对此简直深信不疑。
这便是她,天真、乐观、好学、善思、天马行空,同时又被那饥饿磨成了务实,被所经苦难,褪去了天真。
从璞玉,成了利刃。
她变了,也没变。
向上攀爬的决心没变,要吃饱的信念没变,喜欢学习的热忱没变,善于思考的天分没变,不惧苦难的乐观没变。
她沉浸在那被封锁在六楼之外的知识汪洋里,沉醉的不知昼夜。
偶尔在傍晚的时候,会抬头,看着浣衣局带回来的宫女、太监们凑在一起大口的扒饭、吃肉,夕阳余晖落在他们脸上,照出幸福。
她痴痴的看,盯着看,她要永远记得这一份为了食物而感恩的刹那。
那是她真正成为一个自主自立、自尊自爱之人的源头。
第206章 舅舅
送别母亲,韩昭跟随太监来到养心殿前。
往日来这养心殿之人,非得在门外停顿片刻,整理好仪容方才跟着太监进。
韩昭风尘仆仆而来,脸上不见疲色,没有波动,从头到脚纤尘不染,干净的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精致的像尊白玉雕塑,根本无有需要整理之处。
而他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仿佛那高贵精湛早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一部分,不需刻意,浑然自成,静静等待太监禀报,然后跟着进殿。
他不是擅长交际的性格,也一点不世故。
只因从小到大,在东海一带,唯有旁人来他们家巴结他母亲、他爹、他爷爷的。
没有需要他们家人说好听话给别人听的。
所以他一点没学会那商人仕宦的圆滑与好口舌,也不习惯像别家公子那样,非摆出个谦逊温柔的姿态。
于是行礼请过安之后,他就和李延相对无言。
双方都不擅长客套。
李延端着茶喝。
韩昭瞥了眼那十年一斛的雪山茶,端起来闻见那怪异的茶气,实在没有喝的欲望,又放了下去。
他和他母亲一样。
诚实。
诚实乃这世间最昂贵之物。
凡人来到这世上,总有百般无奈、不得已、不好意思、不得不。
城阳没有。
她的儿子也没有。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管你这茶是十年一斛,还是百年一斛。
我闻着臭,就是不喝的。
我不管你是皇帝还是谁,什么面子,这东西在我这里不存在。
我为什么要顾虑别人?
这便是贵气。
所谓一个贵字,就在于这份自尊。
我尊重我自己,我爱自己,我不委屈我自己。
敢问世间,几人能如此。
不卖个人面,也卖情面。
总担心得罪了人,日后受人冷眼、报复、钳制。
而所谓贵字,就体现在此。
他不必看人脸色,不怕受人钳制,只随心所欲。
本无冒犯之意,若有人觉得冒犯,岂知是那人自己自卑?
比如李延,他把这十年一斛的‘贵茶’拿来给韩昭饮。
韩昭只闻了味儿,拿起又放下。
没皱眉,就是对舅舅最大的温柔。
但李延哪受得了。
他总想让人高看他一眼,给他体面。
韩昭此举,却是抹了他的面。
他的面子,就是这么脆弱。
岂知韩昭已经温柔的不得了。
换作城阳坐在这里,非得问一句:“你这臭雪水喝着不辣嗓子?”
相顾无言。
“怎么?不合口味?”
李延最讨厌人家不把他当皇帝一样尊敬。
他赏的茶,再难喝该喝,这才是给他面子。
殊不知,他这畸形的‘自尊心’吓唬吓唬朝臣、太监们还行。
吓唬韩昭,选错了人。
他本以为这么冷声问下去,韩昭多少会找个体面的理由。
譬如说自己不渴啊。
再不济,说自己不爱喝茶,爱喝白水。
至少态度有了,给皇帝面子了不是?
李延盯着韩昭,看他怎么答。
韩昭也没怎么答。
只‘嗯’了一声。
韩昭很温柔的,他也没说不好喝。
就说‘嗯’。
对,不合口味。
李延气的闭上眼,看也不想看他。
两人干巴巴坐了一会儿,韩昭觉得差不多,告退了。
他已经努力了。
你看,他不但花费了自己一盏茶的时间用来陪舅舅坐着。
还没有吐槽他的茶难喝。
已是给足了体面。
韩昭对自己此行很满意,出了养心殿便奔着姜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