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姜家世子姜经羽有同窗之谊,又都好武爱兵,若非为着每年进京能见他一见,这京城和皇宫他是万万不想来的。
他离开时走的急,没有注意到,养心殿门外,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在那里缠着太监。
今日孙福通不在养心殿,他跟在城阳左右侍奉,生怕哪里不周到被城阳闹起来。
顺子也不在,顺子的心早就不在养心殿了,如今更是借着监察司的使命再也不在养心殿露面,一早出去就没回来。
于是小太监就被缠上了。
“公公,求你通报一声,我就是担心父皇,想看看他,请个安,请完安就走。”
小太监瞧着眼前面容柔善,带着几分憨直的少年,于心不忍,又不敢轻易违逆了孙福通的交代,很是为难。
“大皇子,太后有命,您是不能擅自出寿康宫的,更不能来见皇上,您快回去!被孙公公知道了,又要叫太后罚你了!”
小太监正在这边往回扯自己的袖子,里头出来一个近侍太监,站在门槛前,高高扬着下巴:“大皇子,陛下叫你进去。”
这些太监们对他的态度,都是趾高气扬,高高在上。
连一个‘您’字也不称呼。
但大皇子从不介意,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他没资格介意。
听到父皇愿意见自己,他开心的站在台阶下仔细的整理仪容,把每一根头发都按的服帖了,才跟着太监进去。
大皇子——李承隐。
在李延初登基的几年,这位大皇子一直没有名分。
只因他的母亲是太后身边的一名宫女。
这个宫女比李延大十三岁,在李延还小的时候,就被太后派过去照顾李延的饮食起居,犹如半个乳娘。
只是这宫女实在温柔又伶俐,照料李延照料的极好,而且李延性情天生暴躁,但只要在这宫女怀里,就能逐渐安静。
这是一种从小到大培养起的依赖。
小时候,李延对她是一种弟弟对姐姐,小孩儿对乳母的感情。
可逐渐的,李延长大,眼里开始有了男女之别、男女之情。
两人便不干不净起来。
太后甚为信任此宫女,觉得她稳妥才让她去照顾李延。
却不料闹出这种丑闻。
发现的时候,宫女已经怀了孕。
梁太后生怕这事儿让人知道,便连夜将宫女送出去,给随意找了个梁家的小厮配了,本吩咐的好好的,让那小厮下药将宫女的孩子堕了。
谁知那小厮竟心怀不忍,欺上瞒下的让宫女把孩子生了。
自出生,他的名字就是单名一个隐字。
跟着母亲生活在梁家乡下的庄子上。
直到李延登基第五年,那宫女死了,小厮将孩子带来了京城,梁太后方知那野种根本没死,竟然已经长到五岁。
这孩子还在肚子里和站在面前是不一样的。
第207章 承隐
尤其当时被太后寄予厚望的梁妃一直未曾生育。
梁太后就动了念头,把这孩子给梁妃养。
岂料,李延得知这孩子的事情后,觉得梁太后瞒着他做了这么多事,害他辜负了那宫女,便跟她生了气,死活不同意孩子给梁妃。
梁太后也跟他赌气,你不让梁妃养,那谁也别养!我自己养!
于是大皇子就一直被幽禁在寿康宫,倒是不缺吃穿,却也是见不上任何人的好脸。
李延心里对李承隐的情感很复杂。
一方面,他对那宫女的情感深厚,毕竟是从小将他照顾到大,朝夕相处、事无巨细照料的情分,更近于亲情与依赖。
当初宫女突然消失,梁太后欺骗他,说宫女跟人私奔了。
作为少年郎的李延其实为此伤心了很久。
五年之后方知,照料他十几年的‘姐姐’非但没背叛他,还给他生了儿子,过的苦不堪言,病死了都没钱下葬。
其中对她的亏欠,对太后的痛恨,对孩子的怜悯,揉作一团,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暗中嘱咐了孙福通去关照大皇子的生活起居。
他不要他有什么大出息,只要他好好的,健健康康,让他娘在天有灵安心即可。
李承隐真正有了大皇子的名分,是在秦家出事之后。
秦家满门被抄斩后的几年内,世家是老实了一段时间的。
这期间内,不论是李延扶周远蓉做皇后,还是承认了个野种做皇子,都没有言官多嘴,谁也没那个闲情逸致为这点事去跟暴君硬碰硬。
李承隐进了殿。
韩昭前脚刚走。
李延手里的茶还没喝完。
韩昭坐过的地方,那杯茶还摆在那,没动,已经半凉。
太监领着他坐下,本想将茶撤去,李延却抬手阻止。
“承隐,你尝一口,告诉父皇,这茶好不好喝。”
李承隐恭敬的应声,小心翼翼的捧过茶碗,抿了一口
那味道……很怪异。
味酸,口感涩,还有种冲鼻子的怪味。
这便是城阳笑话李延的原因了。
酒饮旧,茶饮新。
管你把这茶叶说的有多玄乎,是在雪山还是天宫,百年还是千岁。
略懂些学问,就知道茶这东西不能去看表面,再天花乱坠,一嗅、一泡、一饮,即见真知。
与人一样。
李承隐没敢表现出真实的感受。
他怕冒犯了李延,更怕让父皇伤心。
便说:“儿子从未喝过这种味道的茶呢,一定很稀有吧。”
李承隐也并不是个油嘴滑舌的孩子,他天性淳厚,这么说,不过是不愿意让父亲不高兴,是一片孝心而已。
而他在宫里这十年,道听途说也知道父皇喜欢稀有的东西。
夸他的东西,夸稀有就没错儿了。
他一定高兴。
说完李承隐偷偷观察李延的神色,李延的眉头果然舒展开。
“还是吾儿识货,不像那没有教养,没见过世面的,品不得好货。”
李承隐看父亲开心,便舒了心。
把手里的茶也渐渐喝完了。
李延心情大好,又赏他一杯。
他眉头也没皱,虽然喝的舌头跟磨砂了一样,也没说半个不好。
他关切的询问李延的身子如何,毒素可清干净了。
如此一问,问的李延心头柔软。
自他中毒以来,唯有两个人重视过他身体里的毒。
一个是孙福通,一个便是李承隐。
看着李承隐眉眼里与故人相似的温柔,李延的心莫名被扯进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当中,竟如慈父一般,嘱咐了他许多。
“男儿终究还是要个好身子,多骑马,少坐卧,书读不好不要紧,体魄强健、长命百岁,方能对得起你娘为你吃的苦。”
李延一番嘱咐,让李承隐眼睛酸涩,低下眼眸掩饰泪光,低声答应着。
“父皇也要保重身体,只有父皇龙体健安,儿子才能睡好。”
听了这话,李延心中叹息,心中对李承隐又多了几分怜悯。
他是儿子唯一的依靠。
“知道了。”
李延的语气鲜有的温柔,看着李承隐脸上已经褪去稚嫩,有了几分少年英气,不禁一笑:“明日你城阳姑母在宫里举行宫宴,京中贵女都会入宫来,你也来赴宴吧,好好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人。”
李承隐登时整颗脑袋都红透,不敢抬眼。
李延见他如此,笑声愈发爽朗,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他身前,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回去好好准备。”
“儿子告退。”李承隐急急行了礼,羞怯退去。
李延思忖片刻,命小太监去找孙福通,让他挑拣些质地昂贵的佩饰送去给李承隐。
明日不能让他太寒酸。
城阳的心思,李延知道。
她此次带着韩昭来,不过就是为了给韩昭娶亲。
而且她目的明确。
早年间就看上了齐贤妃的侄女。
只因城阳的公公早年间是先帝一手培植起来的海商,先帝的贸易可不仅仅只有钱太监这一条线,他双线并进,黑白通吃,肥水绝不外流。
城阳所嫁的武定候是在成为驸马之后,在城阳公主的调引之下,设立了一支私人的海商护航队,是一支私兵没错。
不过这私兵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海盗所统领,打起海战来,那叫一个经验丰富。
而且与齐家这种带着官兵抗倭的不同。
武定侯可不抗倭啊。
他的护航队表面是护航,实则是海盗。
专抢海盗的那种海盗。
以暴制暴,以牙还牙,颇受百姓拥护。
所以十几年来,没有人能动的了这支私兵。
因为他们做的全是对大临有好处的事。
东洋的海盗见着他们屁滚尿流,都不用齐家出手,自己就跑了。
齐贤妃的兄长常年都在东海抗击倭寇,为大临朝廷的商船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