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来了?”
顺子回头招手示意尚衣局的人进来,给李如月试穿礼服。
“临时出了个状况,城阳公主来了,明日要办宫宴,所有公主、妃嫔都要参加,临时制礼服是来不及了,所以翻了几件先帝时公主们留下的改来用。”
尚衣局的宫女低头捧着托盘里几件叠放齐整的礼服上前。
左侧为首的是一件朱红缂丝云凤纹大衫礼衣,看样子存了有些时日,朱红色已无往日光彩,沉淀为一种深沉内敛的绛红。
衣服通身以金、银线缂织出繁复的云凤纹样,凤鸟姿态各异,展翅于祥云之间。
然而存放太久,金线都已暗淡,银线也已无光泽。
第二件是件青金色织金妆花缎翟衣,李如月第一眼就被这颜色吸引,她喜欢这深邃的颜色,如秋日之湖,面料厚重华贵,内敛之余不失庄重。
面料在织造时便嵌入了繁复的金丝缠枝莲纹作底纹,又衣各色彩线妆花工艺织出立体的翟鸟图腾,翎羽分明。
不过同样,因为放的太久,金线非但失去光泽,还有些彩线已经脱落。
李如月侧头问:“衣服上的绣线可以重新补吗?”
尚衣局早被顺子折腾了一夜了,自然也知道这位大公主要的东西怠慢不得,顺子作为内务府的实际掌权者,她们哪有跟顶头上司说自己做不到的道理。
女官硬着头皮应承:“连夜赶工,明日宴会之前能补好。”
李如月点头,不再看第三件月白色的礼服。
那件太清雅,穿起来柔美有余,贵重不足。
她站在长身镜前,尚衣局宫女们上来为她试穿,测量好了尺寸,拿着衣物离开。
李如月坐回矮榻,等着顺子给她讲这位城阳公主。
顺子命人煮了新茶来,给她倒满捧过去,才说起:“城阳长公主乃是先帝嫡皇后所出,也是奴才跟您提过的那位天命太子的胞妹,先帝对她极其宠爱,当年宫乱,参与的公主都被处死了,唯独她,凭着一枚免死金牌,过往罪孽一笔勾销。”
李如月颇为理解:“皇后、太子都曾是先帝所爱,陆续死去,想来先帝心中对这位城阳姑母,多有怜悯亏欠,怎可能要她的命?”
自上次顺子跟她大概讲过先帝时期那些事后,李如月闲来无事时也会细细的琢磨,总在体会先帝从一个慈父、当之无愧的仁宗,变成一个杀尽儿女的恶魔的心路历程。
但李如月觉得自己难以体会。
她没有过孩子。
无法想象自己身边可爱的小家伙们一个个长大、与他反目成仇、刀柄相见,对于一个慈父而言,会是多大的打击。
她能够想象的痛楚,不过先帝所能体会的十之一二。
他被彻底的逼疯了。
可在逼疯之后,他的心底犹留有了一丝柔情,给了城阳。
“原本那免死金牌,只是城阳公主十岁那年一句戏言,陛下哄着她玩儿,才让造办处给她打造的,后来因那牌子饶她一命之后,那牌子就成了真的。不过城阳公主倒也没因为那牌子就胡作非为,她嫁人之后,就安心相夫教子了。只是每年入宫两次,每次都要将陛下、太后折磨个够。”
“折磨?怎么折磨?”
李如月饶有兴趣。
顺子苦笑,他亲眼见识过之后,可一点不觉得有趣或好玩啊。
虽然知道李延对这位公主没办法。
但是眼睁睁看着城阳这样欺负皇帝和太后,还是有种莫名的悖逆感。
“这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乃是每日的日常,从早上睁开眼,不管见面不见面,城阳公主总要阴阳怪气骂太后、陛下几句,当着面更甚,她不顾虑人前人后,不顾虑帝王身份,总爱嘲弄陛下。”
李如月低眸一笑。
这她太能理解了。
城阳公主对于李延的嘲弄。
和这宫里奴才对周远蓉心底里的嘲弄,有什么区别吗?
更别提人家曾经有过一个天命太子的哥哥。
在她眼里,自然是像兄长那样的人才配坐在皇位之上。
最差最差,也该有先帝五分的风范吧。
她不服,太正常。
就像李如月觉得周远蓉配不上凤栖宫的这个凤字。
瞧着那宫女穿着风衣戴着凤冠装着山鸡也能飞的样子。
李如月的心情和城阳一样。
她和城阳公主的区别在于。
城阳性格明烈,无所顾虑,拿皇帝无可奈何,只好逞口舌之快解气。
而李如月目标明确,我觉得你不配,你就不能坐在那,你就不能活在这世上。
李如月听完,懒懒的歪在垫子上:“我当是什么呢,原来就是占占嘴上的便宜。”
顺子上前跪在矮榻前:“殿下可别小瞧这嘴上的便宜,公主在言语得寸进尺一分,陛下在众人心中的皇威就少十分,虽然表面上没人敢跟陛下叫板、忤逆,但实际上在心里,不知不觉的……就会越来越瞧不起陛下,越来越觉得陛下好欺负,这是人性。”
第210章 空洞
其实顺子以前不关注这些的。
他以前的生活就是管管账、安排点事,煮煮茶。
要知道这皇宫里至少有过六年的太平日子,只是最近才乱的。
此刻他有这样一番见解,是因为最近觉察到了自己心态上的一些微妙变化。
譬如有了李如月之后,他对李如月产生了一种对主子的依赖、亲近之心。
他不想服侍别人,就想陪着李如月,关注她的一切,大事小事、事无巨细,他都想要过问,想保证周到精细。
其二,见识过李如月的强韧与手段、德行与气度之后,顺子觉得自己心底莫名的对李延产生了一种鄙弃。
以前他在养心殿侍奉,终究还是会把皇帝当作至高无上之人的。
毕竟他拥有生杀大权。
毕竟他和孙福通都仰仗着这位陛下才能作威作福。
但现在,这些心态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而城阳这位身份极其尊贵特殊的公主,每年来当着群臣的面嘲弄李延,又会在群臣心里对李延的权威造成何等影响,可想而知。
公主在殿上嘲弄的话,岂非就是众人回去之后的闲谈、笑谈?
印象一旦形成,会被一点一点的加固,根深蒂固到人们认为本来就是如此。
他们不会再去思考真假,因为不在乎。
李如月听着顺子的话陷入深思,茅塞顿开,不禁挑眉。
咱们顺公公果然不一般,难怪他能年纪轻轻脱颖而出。
他到底是坠于尘埃的黄金、玉石,他读过书,有过见识、有思维,实在不是其他太监可比的。
就好像孙福通,这人聪明、圆滑,走到高位,却还是拘束在了认知上。
这便是出身低微的可悲可叹,因为有些东西像根绳子,会禁锢他们一生。
而没有这根绳子的人,迟早都会挣脱虚假的束缚,走出深渊。
李如月就着顺子的话反思回来,起身道:“子不教父之过,自古以来,纲常都是从上往下乱,没听说过从下往上乱的,臣子失教,便是君父德行失修所致,太后和父皇在面对这些人、这些事的态度上,我以为大有问题,才导致了他们现如今的局面。”
顺子目光锁定着李如月,听的很认真。
李如月或许读书没有他多,但是顺子早就看出来,这位公主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命之女’,她对事物的洞见、思索之深奥,总让他心潮澎湃。
李如月一眼就洞见了问题的根本。
其实不在于别人说什么话,传什么谣,或者是对你尊重了还是不尊重。
那都是表面。
根本在于,你自己飘忽不定,犹如散沙,别人不费力气,你就已经散乱了。
该争的不争,不该争的乱争。
该用力的地方不用力,拿着弱者修炼权威。
这皇帝实在做的烂。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李如月心里已经有了明日见城阳时的思量,挥手示意顺子回去。
顺子见她有了底,便安心,躬身告退。
离开时,脸色莫名的轻快,心情也好。
因为他发现,跟着李如月,他有了种莫名的底气。
往日他见到城阳公主,其实是害怕的。
因为城阳公主太爱找奴才的茬了,一找茬必找在孙福通头上,孙福通又回头来呵斥他,城阳一来,他顺子就要做背锅侠。
每次逢年过节,城阳来之前,都是顺子最紧张压力最大的时候。
这一次他决心亲自来跟李如月说城阳的事,本来也是怀揣着担忧的心理,怕李如月对城阳一无所知,到时候吃亏。
本意是想提醒李如月避其锋芒的。
但在看到李如月、和李如月交谈之后,顺子笑了。
避她锋芒?
谁避谁,还不好说呢。
顺子第一次有种狗仗人势式的喜悦感,一路上哼着曲儿回内务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