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私生子后来才被认回来的。
李如月乃皇后所出嫡公主。
李如月也给他还礼,态度很温和:“皇兄不必如此。”
李承隐顿时对这位妹妹多了几分好感。
要知道他平日里连宫女、嬷嬷们都不见得给他好脸。
表面功夫都不做。
就像孙福通这么圆滑谨慎的人,在他面前也显出几分趾高气扬,便可知他身份之尴尬了。
但李如月一声‘皇兄’,让他既有些恍惚,又有些说不出感受。
他本以为他不会受到尊重。
却得到了一位来自嫡公主的尊重。
这滋味,他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不自觉的多看了李如月一眼,目光十分柔和,带着感激。
李如月瞭望了一眼园子里的姹紫嫣红:“孙公公和皇兄在这里聊什么呢?”
孙福通笑呵呵的说:“这不咱们大皇子到年纪了吗,今日宫宴,陛下想着给大皇子选位良娣,让奴才带着大皇子来转转呢。”
李如月的目光在李承隐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紫蟒上:“这是父皇的衣服?”
孙福通笑答:“公主好眼力,正是陛下当年做太子时的礼服。”
说完孙福通还有些好奇李如月会是什么想法和态度,仔细观察她表情。
李如月又岂会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她的心底确实在那一瞬间涌出了些许的冷意与嫉妒。
对,嫉妒。
原来一个私生的皇子,也可以被这样看重。
李延这么努力的为他谋划,给予他体面。
那他是否想过,今日她李如月也没衣服穿?
还是儿子亲呐。
她在心底冷笑,她的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嘲讽。
是她更进一步的明白,李延喜欢谁、看重谁,与其身份、能力,并没有关联。
说白了——是个糊涂蛋。
他岂知今日所为,会给其他皇子心里造成什么感受?
连她李如月都觉得大皇子披这张皮让她心里不舒服了。
齐贤妃的二皇子,他那么优秀,在得知私生子被这样悉心宠爱,紫蟒加身的时候,又是怎样一番的心情?
任性。
胡闹。
这就是李如月的感想。
不过她的脸上平淡无波,只是带着淡淡的笑来表达对这位大皇子的友好。
“那如月就不叨扰皇兄了。”
李如月一礼,本想告别,谁料大皇子忽然唤住她。
“那个……一起逛吧,我一个人也是……一个人。”
大皇子一想到要独自去面对那么一大群贵族小姐,他就话都说不利索。
刚刚本来就已经怯场想逃,如今突然遇见个对他友好的妹妹,他简直抓住了救命稻草,说什么他也不要一个人进园子!
孙福通一下就看穿他的心思,露出无奈的神情。
这孩子呀!就这点出息!
第215章 入园
看出李承隐的为难和急切,李如月顿时了然他大约是害羞,不太敢一个人进园子面对这群妙龄少女。
这也可以理解。
所谓落落大方的上位者贵气,虽不必然与出身有关,但一定与经历有关。
方才听方姑姑明确的说过,这位大皇子早年被一个小厮当儿子养在乡下。
连城都没进过。
回宫之后,也一直没个身份,被人家遮遮掩掩的幽禁着养,一天天和做贼似的,还怕人家发现自己是谁,十多岁了才有了大皇子的身份。
但所谓私生子,是见不得光的。
这与妾生的还不同。
妾生的至少还有名分。
私生子,就是最见不得人、最不体面、最卑微的一种。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头,李如月不想也知道他受过多少白眼。
越是宫女、太监,才越势利眼瞧不起人,欺负起人来,那也是毫不留情。
李如月心里对这位大皇子并没有过多的同情,但两个人却也是真正的同病相怜。
说起来多可笑。
当朝皇帝的长子、长女,竟如出一辙的悲惨成长,直到快成年才有了正经的名分。
也怨不得人家城阳总嘲弄他。
“走吧,皇兄,如月陪你一起。”
李如月答应的很干脆。
她看了孙福通一眼,孙福通带着种无奈的笑,无奈之中又有些许歉意,仿佛是原本自己的差事,到头来麻烦了李如月一样。
李如月给了一个安抚的笑,心想这位孙公公在为人处世上,真叫一个赏心悦目,瞧瞧这一颦一笑的小细节,叫人多受用。
李承隐听见李如月干脆答应,如释重负。
他不是那个适合走在前面的人,一是来自于出身、经历,二也是因为性格。
并非人人天生都是老虎。
就像李延,他虽然出身也不算皇子里最好的,但他就是喜欢走在人前,有野心,敢想敢干,别管干的怎么样,人家敢。
但李承隐的性格,多半像了母亲,温润有余,但骨子里缺少魄力。
明明身为兄长,还有一张李延亲自的皮挂在身上,可此刻他却故意放慢脚步,走在李如月的身后,仿佛只要不让自己‘抛头露面’,他便能获得一种安全。
而李如月,这一路上心里都对李承隐身上的那身衣服,产生了一种在她身上很少有的‘牵挂’感,那种嫉妒的意味,一直存在于心底。
不是嫉妒李延的‘宠爱’。
而是什么呢……
是一种不甘。
对于这世间男子天生拥有一切特权的愤怒与不甘。
这种特权就叫做,不管你李如月是皇后生的,还是王母娘娘生的,你是个公主,皇帝就算把你疼到骨子里,你也不是该穿这紫蟒的人。
李如月眼底幽幽冷意凝结,在心里嗤笑一声,抬头望了眼天边正明艳的太阳。
她迟早要这悬在‘女子’二字头上的桎梏,成为一个笑话!
她要名正言顺!
要所有自以为高高在上的男人臣服。
要他们明白。
有些人,除了这天然的‘特权’以外,根本什么都不是。
只可惜,有些时候男尊女卑所传输给女子的奴性早已深入人心,许多女子已经被驯化到自然而然的认为自身低男人一等。
譬如当大皇子给李如月行礼的时候,她们会想:大皇子也需要给公主行礼吗?
瞧瞧,出身、地位的尊卑在他们心里都是不存在的。
偏偏皇子不需要给公主行礼,在她们心里却是理所应当的。
也不看这皇子什么出身,仿佛只要人家是皇子,就不该给公主行礼。
多么可笑。
李如月泰然的走在前面,阔步而行,瘦小的身子脊背挺的笔直,目不斜视,颇富英姿,她独自一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紫蟒的皇子,还有一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还有一串的宫女、太监。
这一队伍,一进院子,就惹了所有人的眼。
方才还因为贵族小姐们聊天而显得有些闹哄哄的御花园霎时安静下来。
视线由近到远,纷纷聚焦在了李如月的身上。
在这京中,无不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她们不认识李如月,却认得李如月衣服上的翟鸟,此图腾只有公主的衣服才能绣。
她们都从小就跟着母亲进宫参加各种宴会。
这宫里的公主,她们都见过!
可从没没见过李如月。
李如月一走出小径,为首看到她的几个贵族小姐就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哪位公主啊?”
“不知道啊,没见过呀。”
“这制式的翟鸟宫装,我可从未见过呢!”
“是呀,哎呀,这上面的图腾,好像城阳公主衣服上的翟鸟呀……”
她们远远地窃窃私语,吸引了园子里一波又一波人的注意力投来。
而就在她们探究李如月身上的衣服时,有些机敏小姐们发现了她身后跟着的人。
“天呐!那紫色……那不是只有亲王才能穿的紫色吗?”
“对啊,而且好像绣的是金蟒!”
“这是谁呀?是哪位王爷吗?”
“你糊涂了!咱们大临只有一位慎王爷,他可不会来参加呢。”
听到众人的议论焦点到了自己身上,李承隐的耳根子变红,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低下头失了体面,却也是紧张的快要同手同脚。
孙福通汗颜,觉得能有李如月带着他可太对了。
若他真的走在前头出个什么丑,大家都别好过啦。
瞧着越靠近花园中心,步伐愈显僵硬的李承隐,孙福通也不自觉往前走了一点,稍微遮挡着他。
孙福通知道,这些京中贵族小姐们的眼可尖着呐!
她们从小就跟着母亲行走于各种高级的社交场合,阅人无数,你到底是有底气没底气,紧张还是轻松,她们一眼都能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