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女如月恭请长公主殿下圣安,愿姑母千岁金安。”
尤嬷嬷刚回到城阳公主身旁,刚张嘴想要回话,就瞧见底下这么一个大礼拜下来。
她张开的嘴,闭上了。
第224章 局势
城阳冷眼瞧着底下行跪拜大礼的那个身影。
瘦瘦弱弱,比她想象的看上去要年幼,身上穿着的正是当年尚衣局给她制作的几件礼服中,被她淘汰的几件之一。
改过了。
因为她的身形而改的窄小,所以衣服上的翟鸟反倒显得很大。
旁人倒也看不出来,只是看过这件衣服原版的城阳,只觉得这件被改掉的衣服和眼前这个穿着她旧衣来喧宾夺主的人,都让她觉得刺眼。
况且,来者不善。
虽然在审视李如月,但城阳的视线还是被李如月左后方跪着的那身紫蟒稍稍吸引了一瞬间,于是更是火冒三丈。
不为别的。
只因当年李延做太子的时候,她城阳就是第一个不服的人!
原本属于兄长的衣服,被李延穿了。
在城阳的眼里,简直就像是一只老鼠穿了本该属于真龙的衣服,让她不仅仅是愤怒,而是发自内心的恶心、无法忍受!
此时此刻,这件衣服,又被一个她见也没见过的野种穿了。
人人都说她对皇帝不敬重,对梁太后和皇帝处处针对小瞧。
怨不得她。
因为李延把大临毁了,把皇宫搞臭了。
他让宫女做皇后。
让野种穿紫蟒。
父皇,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啊!这就是你选的人!
这就是你为大临选的继承人?!
此刻城阳的心中,声浪滔天,充满了愤怒、不甘、反感、屈辱。
她天家的尊严,早在父皇死去,李延登基的那一刻,就不复存在。
而眼前这两个人,又像故意一般的刺激、挑衅着她的底线。
可是城阳这个人与李延不同,她越生气,越冷静。
极度的愤怒之后,她的头脑愈渐清醒,恢复了往日惯常的那股子高高在上和阴阳怪气,同样直来直去。
“哟,皇上把这身衣服赐给你,是要你做太子呀。”
她很想跟眼前这个野种说一句:把衣服脱下来。
但她不能。
她现在没这样的立场。
以前她可以在先帝的面前大吼大叫让李延把这身衣服脱下来。
先帝会理解她为什么闹情绪,宠她,纵容她,哄着她。
但现在,李延成了皇帝。
他赐给人的衣服,代表着他的旨意,她这个做长公主的,也不能让李承隐把李延赐的衣服脱下来,不过也没关系,这衣服穿着,可比脱下来要危险。
城阳直言不讳, 表面上随口说了一句,但这一句话可不随便。
本来李承隐穿着这身衣裳,就已经让众人猜测纷纷,猜李延到底是想传达什么意思,而城阳把这意思明说了。
李延此举,并非一时兴起,他有自己的思量。
他失去了席仲,失去了周家,他能通向外面的路和手,都断了。
所以他必须建立一条新的路。
原本他还有些彷徨,但今日看到李承隐的时候,他豁然明朗。
原来,路一直都在自己身旁。
今日他给李承隐穿紫蟒,就像往湖中投一枚石子,他想看看会激起怎样的水花。
看到这件紫蟒,心里最不舒服的除了城阳当属姜老夫人了。
姜老夫人对于李承隐这个‘野种’的厌恶程度不次于城阳。
其次最让她担忧的是,李延让李承隐穿紫蟒的行为,会释放一种信号。
他在向众人暗示自己立太子的意愿,表达了对李承隐的重视。
而李承隐马上成年,一旦成婚,在外开府,就会成为李延一条网罗人才的通道。
这天下郁郁不得志之人,又或者因为宋家备受压迫心中愤愤不平之人,想走一条捷径,而不想走考学和传统仕途之人……他们自然会一窝蜂的扑向这条直接通往天子面前的捷径,从李承隐的王府,流入到李延的麾下。
就像今日李延赐紫蟒一样。
只要李延给李承隐足够多的信重,释放足够多的权能,那么李承隐的成长会非常的迅速,他很快就会成为李延最有力的臂膀介入朝廷。
当年宋家第三代丞相宋问江最权势滔天的那个时代,皇帝就是用了这种法子硬生生兵不血刃的分走了宋家的权力,硬熬死了宋问江。
让朝局重获平衡。
一个得皇帝信重的、有可能成为太子的王爷。
一个设下重重门槛,让考学和仕途无比艰难的宋家。
天下人会选谁呢。
在这一刻,姜老夫人没这种自信了。
这就是她最怕产生的局面。
但是之前李承隐一直被幽禁寿康宫,从不露面,加之又是一个野种私生子的身份,她从来没把他作为这盘棋上的一员去考虑。
只想着要在二皇子、四皇子成年之前,赶紧找个法子掌握一个宋家自己的皇子。
可是今日,就这一身紫蟒,格局彻底变了。
不出今日,大皇子身着皇帝太子时期紫蟒的消息,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在每个人的心里生根发芽,像从一座大山中猛然开辟出一条通天之路一般。
冒险者们,跃跃欲试。
求生者们,更会毫不犹豫冲向这条对于他们而言、唯一的路。
可这件事在城阳眼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谁当太子城阳是不在乎的。
但是你要抬举一个野种,那就是你李延对于天家尊严的又一次玷污。
我不能左右你的行为,但我可以把你抬举的这个野种推上风口浪尖。
反正我们大临最容易死的就是太子。
于是她努力的将这件事坐实,十分温柔和蔼的对李承隐说道——
“也是,你是陛下的长子,又快成年了,很快就能给陛下分忧了,快起来吧,来人,给太子赐座,位置一定要设在前面,别怠慢了太子殿下。”
城阳一口一个太子殿下。
原本猜测纷纷的众人,听见她这样的称呼,心里几乎已经有七分认定李延就是要李承隐做太子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承隐被城阳派下来的侍女双双扶着起来,半推半就的被拉到了台阶上方,城阳公主的左侧席位,城阳还不忘招呼众人:“来呀,都举杯给太子敬酒啊!”
方才还在议论的命妇们尴尬的笑着举杯,和城阳一同给李承隐敬酒。
李承隐无助的看向还在台阶下的李如月,这时候,城阳的注意力才慢悠悠的转向了李如月。
第225章 回声
早在城阳让李承隐起来的时候,李如月也起来了。
城阳习惯于用装聋作哑的伎俩羞辱人。
就如那尤嬷嬷装作看不到李如月和李承隐指桑骂槐一样。
她们都是跟主子学的。
她抿了口酒,当着众人的面,明知故问:“承隐,这是你的侍女吗?她怎么站在那不动呀?——喂,快过来侍候太子啊。”
城阳之所以喜欢这么做,是因为以前她这么做的时候,被这样对待的人,都会感到极大的惶恐和屈辱,无不低头。
但她其实也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做过了。
以前年少的时候,宫里的孩子们多,城阳讨厌除了兄长以外的所有孩子,所以喜欢仗着父皇宠爱,欺负他们、羞辱他们。
她嫁入韩家之后,周围也没这些讨厌的人了,也没谁需要她用这种伎俩去对付,今日确实也是久违的又用了一次。
以至于她都感到自己变年轻了,仿佛变回了以前那个跋扈又霸道的少女。
韩昭换了衣服从走廊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脚步略微一顿,从母亲的语气里,听出了那股子嘲弄和故意羞辱的意味。
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
但今日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人,会让她如此讨厌呢?
他不禁放慢脚步,站在廊前远望。
不得不说,城阳的这副态度和语调,可真是够惹人厌的。
纵然是李如月,也在心底升起一股厌恶之情,觉得这人简直又幼稚,又确实足够恶心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就是要刁难、羞辱你。
让你跟我嚣张。
但李如月不动声色,没有去解释,也没有说自己是谁。
只是静静等待着。
毕竟这句话的开头,城阳唤了李承隐的名字。
李承隐每听到城阳唤自己一次‘太子’,身子就会不受控制的因为惶恐而颤抖,听到城阳说李如月是‘侍女’,李承隐有些急。
“姑母,不是的……这是如月,大公主。”
“哦,是大公主呀?”城阳装模作样,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打量李如月:“真没看出来,怎么连件儿自己的衣裳也没,这件衣服,还是我当年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