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月很得体,记着礼数,微微垂首:“当年母后受陷冷宫之后,如月就没再露过面了,姑母自然是认不出如月了,至于衣服……”
李如月低眸,抬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母后刚刚复位,姑母也没提前知会一声儿就来了,尚衣局来不及给我做新的,便借用了姑母的旧衣,这件衣服姑母不要是对的,姑母明艳如少女,这件衣服太端庄了,不适合姑母。”
在不怀好意、甚至用低级伎俩羞辱人的人面前,越庄重,对方就越站不住。
越得体,就会把对方衬的越低级。
李如月始终守着礼数,字字有回应,语气平淡谦逊,话语却不简单。
你说看不出我是个公主,我便告诉你我为何不似你一般珠圆玉润。
你说我穿了你的旧衣裳,我便告诉你,我比你更适合这件衣裳。
在座的所有命妇,都是最会听弦外之音的了。
什么明艳如少女。
城阳都已经四十出头的年纪了。
明艳如少女,可不见得是夸人。
说你不适合端庄的衣服,其中的意思,不用李如月暗示,城阳的表现,已经让这句话在所有人的心里都产生赞同感了。
你不端庄啊,姑母。
玩这种小孩把戏来当众羞辱我?
最终可笑的到底是谁呢。
但只有李承隐明白,李如月有多厉害。
换作旁人,任何一个人,站在正中间,被所有人的目光锁定,面对着城阳故意的羞辱和打压,能扛得住精神压力,不崩溃就不错了。
大多数人面对羞辱和质疑的时候,是会先底气不足,自我怀疑的。
明明城阳的话是在问李如月,但是李承隐一直紧张的连颗葡萄都快嚼不碎了。
李如月却平淡的化解着,甚至还对城阳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从远处的韩昭看来,此时座位上的母亲倒像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
而那穿着青金色的小小身影,身上处处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和外表的稳重老成。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太监提醒他:“公子,入席吧。”
韩昭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站在走廊台阶下的一支竹子后,继续看着远处,目光锁定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的
“她是谁?”
“哦,这是秦皇后所出的大公主,之前秦皇后获罪,公主就不怎么露面,如今皇后复位,公主也来参加宫宴了。”
大公主?
韩昭脑海里闪过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却不知怎地与六公主瑜宁的模样重叠了。
小的时候他随母亲进宫,似乎见过李如月一次。
不过那时他也小,李如月更小,还是个奶娃。
只是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
人对于人的试探,都是由浅到深的,这是人之常情。
比如你欺负一个人,从简单骂她一句开始,如果她没有表现的非常生气与不可冒犯,那么这场欺辱就会开始慢慢进阶。
至于会在哪里停,只取决于受辱之人的底线在哪里。
城阳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羞辱人的小伎俩,只因为旁人对她的底线是无下限的。
只因为她的身份,她的宠爱,她受的尊重,她的权势,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所以城阳对于人的羞辱和驯化,往往都是从最最简单没道理的开始。
因为即便是最简单的,所有人也都会默默承受。
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对应自如,脸不红心不跳,没有丝毫自我怀疑和动摇的丫头,城阳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的收到了一枚弹回来的球。
对。
没有人知道。
城阳所谓的跋扈、攻击性,都是这位公主高高在上的无聊游戏。
她在通过羞辱人,来试探人性,试探人的底线。
她其实并不喜欢一下子就屈服的人,简直无聊透了。
她做梦都想要一个能把这个游戏与她玩的有来有回的人。
一个——能反驳她的人。
从小到大,她生活的喧闹,可内心却空寂。
因为站的太高,太高了,身旁就没有人了。
所有人就像那最不起眼的杂草,只会应声,用同样的话术来应声,讨好她,哄着她,巴结她,让着她。
她投出去的球,从来没有回来过。
而此刻,球回来了。
就好像,周围空荡荡矿业之中,一堆杂草之下,突然有个活着的人,直起腰,站起身,给她回了话,告诉她。
这里,还有人哦。
第226章 主客
城阳是个坏蛋吗?
这不好评。
但她一定不是传统意义上,人们认为的那种好人。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她都是‘坏’的。
因为她直言不讳、阴阳怪气、爱看热闹、爱羞辱人。
她尊贵、高傲,无差别的看不起所有人。
但只有城阳自己知道,小时候每次她把所有的人赶走,自己独占御花园父皇亲自制作的那架秋千的时候,她是想要有个人来跟她抢一抢的。
最好有一个人能抢的过她。
她天生尊贵,所以才更看得清,人之尊贵卑贱,本不在于身份,而在骨子里。
她见多了做小伏低,讨好谄媚的人,畏惧的人,惶恐的人。
她迫切的想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从骨头里就看的起自己,敢与她城阳说一个不字的人。
一个有血性,有尊严的人。
但是没有人给自己这份尊严。
他们在她的面前,都一样的害怕,一样的退让。
好没趣啊。
她想要回声。
她想要砸出去的时候也被砸回来。
但从没有人,能给她这种‘互动’。
从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堂堂正正的直着腰,镇定的对视超过三秒。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活人一样。
她像往常一样的说着羞辱的话。
这话放在宫夫人身上,不用说别的,只一句‘连件自己的衣裳都没有’,宫夫人恐怕回家三天都要吃不下饭了。
因为这句话羞辱的意味确实很重。
但这话,今天被接住了,弹回来了。
城阳的心底有些惊讶,她抬眸,开始细细打量底下站着的李如月。
她长开了。
小时候可是肉圆脸蛋呢。
李如月自出生起,每年都会被回宫过节的城阳抱一抱。
因为城阳和秦后的关系不错,她们共同的厌恶、痛恨李延,而城阳也深知秦后在后宫所受的苦楚,每次都很关心她。
每次也就只有见到城阳的时候,秦后所受的满腹屈辱和委屈,才能一倒而空,全都诉说给她。
正因如此,城阳打心底里觉得,李如月不应该那么做。
她不应该帮李延脱罪。
秦氏满门本就是冤死的。
这么轻易被李延平反,那才叫真枉死呢。
此次回京之前,城阳还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情况。
所以她给李如月准备了一只极好的镯子。
却没想到,李如月竟然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做了那么一件背叛秦后、背叛秦家满门的事。
她失望,所以让人砸了镯子表达她的失望。
她无论如何不能理解,李如月为什么要帮李延。
也不能够接受。
此刻看着那眉眼与李延很相似,却又带着秦后几分冷艳气质的李如月,城阳的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既有与秦后情谊之下对她的怜惜。
又有她小时候抱过她、宠过她、身为长辈的疼惜。
有她背弃了秦后和秦氏,做李延走狗的痛恨与失望。
又有对她聪明伶俐、勇敢无畏的好奇和兴趣。
城阳看着底下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孩子’。
她显然已经比很多同龄人要成熟。
就是这底下坐着的一众命妇里头,也挑不出几个能站在这和她作此对话的。
城阳的视线又上下在李如月身上打量了一番,决定继续试探到底。
“公主好大的威风啊,这一来就先把我守门的侍女拖走教训了。”
李如月颔首:“姑母举办宴会,她们却拦在门外阻挡宾客,实在不知礼数,侄女怕她们丢了姑母的脸,便教训了几句,毕竟奴才疏于管教,终会酿成大祸,六妹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她们阻拦宾客?我怎么不知道,谁被阻拦了?”
城阳公主看着底下众人,众人纷纷低头不吭声,但有些铁了心一路讨好城阳的命妇,纷纷都开口:“没有呀,没有人阻拦我们。”
李承隐虽然胆怯,但他有良心。
李如月之前处处护着他,为他着想,自从李如月受城阳质问开始,他就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插几句话帮个忙。
好让李如月不那么孤立无援。
终于等到了机会,他开口:“姑母,那侍女确实阻拦我和如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