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能够短暂的放下情绪、放下恩怨,去看透这一点。
和那个对她视而不见、不闻不问,一度置她于死地的皇帝,站在了同一战线。
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让姜老夫人感到彻骨的危机!
她们家的庄稼,坏了。
可这田野之中,并非没有后起之秀!
有。
不过,在李延的身边。
而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城阳此刻的平静。
她并没有发火。
她在所有人眼睛里的印象,是高高在上、跋扈。
一个跋扈之人,应当在受到挑衅之后发火才对。
可他们错了。
城阳从不跋扈。
她对李延、太后乃至周远蓉表达出的‘跋扈’和敌意,是她个人对他们的纯粹反感,是对于那场夺嫡之争结局的不甘,是对先帝事业毁于一旦的痛恨。
是她无处倾诉的苦闷与无能。
她什么都做不到。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无法改变。
当初秦后被打入冷宫之后,她知道李如月过的不好,但她没有去救李如月,没有想过把李如月带出宫。
她希望李如月死在那。
因为她想,如果是自己,那她一定想要死,而非苟活。
有时岂知,活着的人,才最痛。
活着的人,只能带着所有的悔恨与辉煌记忆,看着那些蛇虫鼠蚁一点点的蚕食着她的的过往,他们的辉煌过往。
那种滋味,没有人知晓。
更没有人知晓,在李延登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城阳都是求死的。
是韩放救了她。
是韩放给了她活的希望。
可是活着,好痛啊。
当得知李如月揭发席仲,让秦后复位之后,她的心情难以形容。
如月,如月……
你怎么能为了苟活,去给老鼠当棋子呢。
但这一刻,她懂了。
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她已经不是孩子。
也不是一个在谋求苟活之人。
她是真龙。
城阳在她的身上,终于看到了她一直渴望的,在先帝和兄长身上,方才看到过的光。
那顶天立地,能够只身撑开天地的勇猛与无畏!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不是为了叫人害怕。
而是她只站在这。
便是日月。
便是明空。
第228章 大圣
她本都以为,大临完了。
而这个人,这个女孩……当头一棒,喝醒了她。
仿佛那群魔乱舞之处,孙大圣忽然跳出来,跟她开了个玩笑。
说,呔!妖精,你孙大圣还没死呢!
不要沮丧。
孙大圣,还活着。
什么群魔,什么妖怪。
都像秋后的蚂蚱。
快了。
此刻的城阳想要哭。
她觉得自己突然垮了。
就像多年来一直在伪装一个坚强大人的小女孩,紧绷着在等着父亲到来,接自己回家,却再也等不到,她只能装啊装,装的很厉害。
装到再不用装的那一刻,突然就泄了气。
浑身轻松之余,有无限的委屈。
她低垂下眼眸,淡然一笑。
这是她伪装自己情绪时候,最常用的表情。
“没什么,这样就很好。”
她回应了李如月那句‘有什么需要跟如月说’的话,然后道:“尤嬷嬷,给大公主斟酒。”
尤嬷嬷不大看的明白这里头发生了什么,她看出了城阳的情绪,却并不真的懂城阳。
底下的命妇们,对于城阳此刻突然柔和的态度,也是云中雾里,不明所以然。
以为她是妥协、臣服了。
只有韩昭懂得母亲的这份‘古怪’和骄傲。
她,也曾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孩子啊。
他知道母亲此刻很需要他,于是不再观望,从小径中踏入园中,入园的瞬间,便吸引了所有命妇、少女的目光。
命妇们忙扯着旁边的女儿们起身问礼。
韩昭一路优雅礼貌的轻微点头,直至走上前,拱手向母亲问礼。
“母亲,儿子来了。”
他向城阳问候的语气很温柔,似乎在用这语气安抚城阳。
听到儿子的声音,城阳的情绪好了许多,连连点头,却没有抬眸。
韩昭知道,八成是母亲眼眶红了,又不想让人看到。
于是道:“今日好生闷热,尤嬷嬷,服侍母亲换身轻快的衣裳,仔细中暑。”
尤嬷嬷应声,扶着城阳去换衣服,城阳的心里彻底松快,搭着嬷嬷的手起身离开。
待城阳离去,韩昭才郑重的又向大皇子行礼,李承隐本谦逊,何况这韩昭一身贵气的派头,让他本能的就起身回了礼。
反倒让韩昭一怔,再度深深一拜。
李如月用眼神提醒李承隐,他无须如此。
李承隐这才别别扭扭有些僵硬的坐回去。
韩昭并不迟钝。
他有时候只是不在意。
譬如面对李延时,他就不太想跟李延玩那种嘘寒问暖、溜须拍马的游戏。
偏偏李延就是想要得到这种,他便不理会,不回应,不知道。
但在面对正常人的时候,韩昭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差。
他给李承隐体面,是因为皇帝给他体面,母亲也给了他体面,更因为,这位大皇子,如今在被李如月罩着呢。
这个把母亲弄哭的小公主。
他可要卖三分薄面。
于是他又转过头,冲着李如月深深一拜。
“韩昭见过大公主,公主金安。”
李如月记得韩昭。
不过,也不记得了。
她经历了太多。
与韩昭年幼时短暂的相处场景,早被丢弃在了无暇顾及的角落。
她只淡淡点头,算作回应,然后起身。
李如月一起身,李承隐立刻起身。
李如月抬手:“等会儿父皇就来了,皇兄和姑母随父皇上座,我去下面坐。”
不等李承隐说什么,李如月就走下了台阶。
看她起身下来,命妇和一众贵族小姐们纷纷放下杯盏起身,躬腰垂首。
韩昭跟在李如月身后,示意客席的右侧首席:“公主请。”
李如月略瞥了一眼,这原是城阳公主给韩昭准备的席位。
台阶上方的左右侧席,应当是给宋贵妃、姜老夫人准备的。
姜老夫人辞让,没有上去坐。
宋贵妃还在忙着安排各小姐们的才艺展示的事情,尚未来园中入座。
韩昭被安排在客席,是城阳公主想让他能和贵族小姐们坐的近一些,有个让小姐们对他眉目传情的机会。
主次的立场争夺完了,其实坐在哪,李如月已经无所谓了。
今日的宴会主题本就是‘相亲’。
自然要紧着他们来,她坐前面干什么?
她还要跟方姑姑‘亲热’给姜老夫人看呢。
“不必了,韩公子坐吧,我去那边。”
说完李如月就走向对面——左侧的客席,微微笑着对姜老夫人见礼,然后让宫女搬椅子,硬挤在了姜老夫人和郑夫人中间。
郑夫人想着要不就让一让吧,她去和宫夫人一起坐。
“夫人去哪。”
李如月唤住她。
郑夫人顿足,低首回:“臣妇怕挤着公主。”
“怎么会呢,这席位这么大,如月清瘦,挤不到的。”
郑夫人尴尬的笑了笑,硬着头皮又坐了回来。
她和姜老夫人一左一右,夹着李如月坐在中间。
那画面,别提多诡异了。
姜老夫人的心里是真的难受。
本来李如月入场第一时间就给她问礼,她就觉得这丫头目的不纯。
什么意思?
那肯定不是单纯行礼的意思。
这下跟城阳吵完架了,把主子的位置坐实了,又不在上头喝孙福通倒的茶了,又来她面前见礼。
姜老夫人仗着自己爵位和年纪,本来不想回应李如月的。
她倒好,直接就坐在她身边儿了。
姜老夫人想着,自己此刻的脸色应该已经摆的够臭了。
往日她面对梁太后、李延,不管谁,都还有个面子上的工夫。
对李如月,她可是摆明了用脸色劝退的。
李如月却视而不见,还对她微笑:“老夫人,几日不见,您怎么好像瘦了,宋大人回家了吗?”
韩昭目送着李如月,还好奇她要坐哪里呢。
没想到她就那么直接挤在姜老夫人和郑夫人中间坐了。
她脸上是笑盈盈的,一副又天真又故意的模样。
郑夫人则是一脸尴尬,姜老夫人面色铁青。
韩昭看的想笑,都忘记入座,还是太监提醒,他才坐下。
但是视线始终锁定着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