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派去的奸细不但背叛了家里,还成了人家手里的刀,这种事任你见过再大的世面,都会让你睡不着觉。
怀疑产生的瞬间,你就会想让这枚棋子成为弃子,以保万全。
但姜老夫人疏漏了一点。
她疏漏了一点她高高在上作为上位者永远不会去细思到的点。
——棋子的想法。
她不在乎。
就像对待每一个棋子一样,她需要的只是棋子听话。
棋子不听话,不能用了,直接弃掉,这就是她的惯常手法。
所以她常常在忽略,棋子也是人啊。
是人就会怕,怕了就会求生,求生,便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你让她求生的途径不再存在于宋家,而存在于其他处。
那她还会搭理你吗?
“求陛下救奴婢!奴婢是宋家派来宫里的,现如今事情败露,她们要奴婢的命!求陛下救奴婢全家的性命!”
方姑姑她,走投无路了。
脸上挨的耳光,尚且能忍。
可当姜老夫人让人把她拖回去,送回宋家的时候,方姑姑就知道,此次回去,不仅仅是死那么简单的事!
她的家人都要因为她失去在宋家的信重。
可能会被派去最偏远的庄子上,过着比贱奴还不如的生活。
又或者干脆每个人都会受罚、被鞭笞、再被贱卖去苦寒之地。
对于不听话的奴才,宋家素来有着最残忍的处罚。
而她,将会成为一个罪人。
一个全家人都痛恨和诅咒的人。
活着,比死更可怕。
没有遇到顺子之前,方姑姑只是绝望与恐惧。
但是当她睁开眼,看到了那一抹明黄,她便看到了生机!
对啊,还有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她,救她的家人免于此苦!
“陛下!奴婢还知道他们安排在其他处的奸细,奴婢可以写下来!”
李延还什么都没有问,这奴婢就都交代了。
他极喜欢方姑姑脸上那股子求生的迫切。
这样的表情,最让他能够感到权力的重量。
顺子站在李延身旁,看着前几日还伪装很好的方姑姑如今溃败的模样。
不禁感慨李如月这细腻的攻心之术。
他才发现,李如月最擅长拿捏的,反而就是那世间最聪明最狡猾的人。
她好像深知他们心底有一个漏洞。
今日此战,当真是四两拨千斤了。
好大的收获。
顺子表面不动声色,回头看李延,请求他的示下。
李延开心的已经压不住嘴角,挥手:“给她纸笔,让她写,其余人,都关押起来,三日内,若有主人来请罪便罢,若无人请罪,就拉去喂狗吧。”
第240章 先机
这一战,打了姜老夫人个猝不及防。
顺子行动之迅猛,既没给她留反应时间,也没有留转圜余地。
人证物证现拿,方姑姑还为了求生即刻就交代了。
她身边那七八个跟在身边十几年,极为得用的壮婆子,都被扣押在了养心殿。
最尴尬的是。
之前在宋贵妃和周远蓉冲突的那件事上,她亲自出面,没给李延留情面。
此次李延不报复回来才怪。
他此刻,估计就等着她去问这件事,去求情呢。
但是这件事,她不能出面。
宋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面。
这件事上,她已失尽先机。
唯有一件事,还有的补救!
“去。”
姜老夫人一声令下,身边的嬷嬷便低头去了。
她不用问是什么命令。
可以猜的到。
因为那些棋子,已经死在盘上了。
得取下来。
其实宋家所有派进宫做奸细的人,都是抱了必死决心的。
她们被挑选出来,精心训练,并且他们的家人在家里,都会因为他们而过的比别人更体面,领着比别人更多的月银。
倘或今日老夫人对方姑姑说:你去杀了李如月。
方姑姑都不会觉得自己到了绝境,她会毫不犹豫在李如月吃食里下毒。
她会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效忠主人的事,对全家都好的事。
然后慷慨赴死。
人可以死。
关键在于死于荣誉还是屈辱。
死于信念还是冤枉。
姜老夫人低估了。
其实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份公道,她自己的公道。
退一步,万丈深渊。
方姑姑趴在养心殿冰凉的灰石砖面上,书写着她所知奸细的姓名。
特意跳过了往日相处好的几位密友,多写了几个在姜老夫人面前有脸面,平日总爱借着主子名义压人一头的‘仇人’。
写的酣畅淋漓。
对于背弃宋家,她的心里仍旧怀有苦楚与无奈。
却成了她此刻不得不走的路。
“奴婢死不足惜,只求陛下……解救奴婢家人。”
方姑姑将名单捧上头顶,纸面上有她落下的泪,随着她的手而不断在抖。
顺子接过名单,略看一眼,呈上给李延。
李延没看,只道:“捉活的,她能知道这么多,那这些人,自然会知道更多。”
此时此刻,就在顺子为李延呈阅这份名单的时候。
姜老夫人派去宫里‘取子’之人,被阻拦下了。
顺子想到姜老夫人会有后手。
这条线想一直抓下去,就不能让姜老夫人在这个时机传递任何消息进后宫,让这些棋子被打草惊蛇。
此刻的姜老夫人已经在宫门口上了马车,郁擎扶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一个小厮上前低语了几句,郁擎点头,然后回禀:“您派的人被拦下了。”
姜老夫人不动声色,气定神闲,闭上眼。
“回。”
郁擎颔首,放下车帘。
顺子拿着名单,没有片刻耽搁,立刻点了人,同时分头去捉拿名单上的人。
刚走出养心殿,一个小太监就飞快的从远处奔来。
“顺公公,不好了!着火了!”
着火?!
顺子心头一紧,上前两步:“哪里?”
“是御林苑的鸽子房!”
鸽子房。
那个宋家奸细第一次明牌暴露身份的地方。
养鸽子的太监被抓之后就把自己撞死了。
此刻这个地方着火……
“不可能!”
顺子拔腿朝那头跑。
他不相信姜老夫人的消息递的进去!
他明明就派了人……!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的一促,瞪大了眼,望向了华清殿的方向。
是。
他是看住了姜老夫人的人。
可谁说,只有跟在姜老夫人身边的,才是她的人?
华清殿,郑夫人和宫夫人一道向城阳亲自道别,方才转身离开。
郑夫人扶着宫夫人的手迈过门槛,眼神感激,宫夫人轻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仿佛在说:自家人不必言谢。
“这天变的好突然呐。”
宫夫人提着裙子,往前走了两步,走完了台阶,才松开手,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望着天边被月亮照的愈发厚重漆黑的云层。
明明有光,天怎么不蓝?
白天的蓝色,是假的吗?
*
御林苑,鸽子房。
顺子抵达时,这本就废弃的小院儿,已经成为灰烬。
里面堆砌了十几具尸体,面目全非。
顺子后背发麻。
他以为……他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却没想到,小瞧宋家,才是他最大的愚蠢。
他太疏忽了。
派去查名单上人的小太监陆续跑了回来,都表示这些人失踪了。
而且同房居住的其他宫人都表明,这些人都是刚刚才出门的,走的很匆忙。
顺子看着里面被烧的焦黑的一具具尸体,苦涩的冷笑。
都在这了。
他们是被骗进来的吧?
因为门板上,还有过抓挠的痕迹。
有人已经把门砸出个洞了,只可惜,这鸽子房太小。
小到他们就像抱了堆的柴火。
浓烟一起,不用火烧,便窒息了。
顺子很沮丧。
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如果他能再细心一点的话,就应该想的到,姜老夫人不可能那么耿直的再派自己的人去报这个信,她派人报信是假的。
他手里捏着名单,有点不敢回去见李延。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走向了瑶光殿。
瑶光殿,雀儿刚罚跪完,回后院前,偷偷朝坐在长廊间的李如月瞥了一眼,然后在李如月抬眸的瞬间跑没影儿了。
李如月手里握着一卷书,想着如果有好消息,那宫里会有大动静。
但此刻仍旧一片宁静。
可见是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