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从袖中掏出名单,都是方姓的男女及其家眷。
郑夫人接过略看了一眼,道:“顺公公找错了吧,我们家可没有叫这些名字的人,王管家,你看看,有吗?”
郑夫人眼睛盯着顺子,随手将那纸名单递给身旁的管家。
管家一点迟疑都没有,就着灯火看了一眼就说:“顺公公,这的确不是我们家的人。”
顺子原以为,耍无赖只是不入流的人才会做的事。
却没想到,这宋家当着皇帝圣旨的面,就这样耍起了无赖。
就好像姜老夫人毫不犹豫的丢掉那些婆子们回了家一样。
但凡问罪,她就说不知道,是奴才自己胡闹。
偏偏面对这耍无赖,顺子和魏泰相视一眼,一时间竟没了法子。
郑夫人倒是笑的温和,语气也很亲和:“敢问顺公公,这宫里是出什么事了?”
宫里出什么事,她比谁都清楚。
但现在,她在装不知道。
顺子也知道她是在装,但还是复述了一遍:“老夫人身边的家奴企图将宫里一位姑姑拐出去,被奴才逮了个现行,经查问之后,原来这位姑姑也是贵府之人,想来是差事做的不好,老夫人想带回家来,只是,她已经是宫里的人了,想往出带怎么都好说,不是这么个带法。”
“经查问?”郑夫人捏住了顺子话里的漏洞:“经谁的查问,问的是谁?”
顺子向天拱手:“经陛下查问,问的自是……”
想到这,顺子一顿,瞳孔骤缩,忽然明白郑夫人为何提出此问。
他勉强稳住心神,继续答:“那位姑姑已经供认不讳。”
“慢。”郑夫人抬手:“供认不讳……也就是说,陛下并未审问我们家的家奴,只是审问了那位姑姑,而那位姑姑表示自己是我们家的奴才,然后陛下就要因为这一面之词,来我们家里抓人?如果我没猜错,这次来我们家抓的人——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也是那位姑姑写的吧?”
顺子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
他从刚才开始,就不应该回答郑夫人!
在郑夫人问宫里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他就该闭口不谈。
现在,他被郑夫人带进了她的规则里。
她想要论证此次抓捕的不合理,乃至这道圣旨的不合理!
顺子脊背发麻,毛骨悚然,立刻警醒过来。
“夫人误会了,陛下不是要来抓人,这不也是为了让事情水落石出,还老夫人身边的奴婢们清白,才来提人去细审吗?什么一面之词就要下旨抓人,夫人言重了,这么大的怨怼之气传进陛下耳朵里,仔细伤了君臣和气。”
面对郑夫人,顺子或许稚嫩,但顺子绝非等闲之辈。
宫里这么多年,没有白混,这点难度都应付不了,他也白认孙福通当师父了。
果然,顺子这么一回,郑夫人倒饶有兴趣打量了他一眼,觉得他有几分能耐。
她瞧了一眼他手里的圣旨。
圣旨当前,而且也不是来抓人,或定谁的罪。
带的由头就是要提人去审,还让刑部来提。
所以想三言两语让人退回去,也不太可能。
不过把人交出来,更不可能。
郑夫人忽然恭敬垂首:“是,陛下圣明,自会还我家奴清白,不过这些人确实不是我们府上的人,公公若不信,便让魏大人带人进来搜查就是了。”
郑夫人说出这句话,顺子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他提前已经交代过魏泰,来到宋家就派人去守各个角门、侧门,避免他们把人运出去。
可是迟迟没有禁卫来报抓到人的消息,就说明他们没看到人运出去。
这人究竟是藏起来了,还是用什么秘密通道运走了,顺子不得而知。
但看郑夫人这胸有成竹的模样,显然后院儿的动作利落,已经把事情处理完了。
尽管如此,顺子还是得办差,示意魏泰带人去搜。
魏泰带着禁军进了内院,一通搜查询问,才发现,这丞相府啊,简直就像一整堵密不透风的墙。
这府里的每一个奴才,就算是小孩子,都可以为了宋家的利益毫不犹豫、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
明明就是平日里经常见面,非常熟悉的人。
不管男女老少,都一律一句话:“不认识,不知道,没见过。”
没有任何提前的知会。
却有着相同的默契。
这种默契也简单。
在郑夫人说家里没这个人的瞬间,这句话,就已经透过暗处的奴才们一层一层的传下去了。
——咱们家,可没有姓方的。
不试不知道水深。
一试,顺子觉得自己的脚都要抽不回来了。
这宋家,是片没有底的湖。
表面清澈的湖水之下,是无数双只听指令的手。
可以将你托举而起,亦可以将你拖拽到泥里,按着你的头,让你生生的窒息。
郑夫人一句话。
几句胡搅蛮缠的拖延时间。
就让李延的圣旨形同虚设。
让这件事,停在了这。
魏泰带人从后院出来,冲顺子摇了摇头。
顺子努力压抑着心里的那份沮丧和差事再次办砸的自责,掩饰去了眼里的失落,低头向宋济仁和郑夫人分别一礼,转身离开。
内院深处的后山,一个小厮浑身是血,将一截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头交给了郁擎。
郁擎低头看了一眼,揣进袖中,转身离去。
第243章 奴婢
在回去的路上,顺子和魏泰一路都没说话。
魏泰关怀的看了他一眼,安抚:“顺公公别担心,这差事是咱们两个人一起办砸的,陛下不会只责怪你一人。”
魏泰以为顺子不说话是怕李延责怪。
却不知顺子此刻心情的沉重,并不是因为自己没办到。
而是直至今日,真正的参与到了皇权与宋家对峙的当下。
他才发现,宋家早就不把自己当臣了。
他们面对圣旨的态度。
他们面对李延追查、质问时的游刃有余和波澜不惊。
让顺子才刚刚感觉到了李延过去十几年做皇帝感受到的那种无力。
那种无力,叫做没有回声。
都不是窝囊。
而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你斗志昂扬,可当真的面对他们的时候,一切突然就被化解了。
你不知道敌人在哪。
你手里的兵器成了摆设。
顺子品尝到的十分之一窒息。
是李延过往十几年做皇帝每一日的日常。
顺子深知,今日不是他没办好差事。
今日让他落败的真正原因,是皇权被压制了。
那道本该让人惶恐至极,必须遵从,必须按照李延游戏规则走的圣旨。
被人家一脚踢开。
他们摆出了自己的游戏规则,告诉你:我说了算。
要么就把人找出来。
找到就算你赢。
找不到?抱歉,我早跟你说了,我们家没姓方的人,你弄错了。
陛下,他弄错了。
我们冤枉啊。
顺子出去抓人,李延耐着性子没睡。
对顺子抓人的事抱希望吗?
李延觉得自己已经忘掉什么叫希望了。
从他上次那江湖恶徒的计划彻底落败后,他那颗心就跟死了一样。
因为他发现,不是人在跟他作对。
好像是天作对。
天在惩罚他。
顺子回来的很晚,早在看到天边泛鱼肚白,李延就知道顺子败了。
不过还在耐心的等,要听那一句‘没抓到人’。
顺子进入养心殿,跪地第一句,是‘奴才有罪’。
这一刻,顺子其实也好奇,李延到底知不知道他这次去会一无所获?
他静静的等待李延的处罚。
“奴才是这盘上最容易弃掉的子。”
李延一只手撑着脑袋,伸手弹掉了一颗黑棋,然后大手一抹,将棋盘上的棋全都扫落。
顺子缩着肩膀,准备承受他的暴怒。
岂知,今日的李延并没有发怒。
他是觉得憋闷。
但是他知道,今日不是顺子的错。
顺子早已经觉察了奸细,跟踪了奸细,抓捕了奸细,还马不停蹄的去追查奸细供出的名单,又去保她的家人。
所有的事几乎都是当下决断,当下行动,当下响应。
就这样,还是慢了一步。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怎么去责怪他?
他已经是一个跑的很快的奴才了。
比他师父那个往那一坐端个茶壶万事不顾的奴才好太多了。
李延已经是个‘残废’,他不能再失去更多。
“回去睡吧,明日不用来养心殿,好好办你监察司的差,这才刚开始。”
难得获取了李延的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