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直是顺子当差生涯里唯一一次看到李延宽恕别人。
听着李延的脚步远去,他微微抬起头,看到了滚落在书案旁的棋子们。
多亏席仲死了。
席仲若没死,今日这差事办砸,李延一定会觉得是他没用。
会让他成为……那散落在地上棋子的其中一颗。
这一刻,顺子的脑子里忽然响起李如月的声音。
现在不是伤悲春秋的时候!
他立刻警醒了,起身,转身出去,多派了几层人去看管那宋家的家奴和方姑姑。
而他,还是慢了。
“顺公公!顺公公!出事了!不好了!”
他刚安排完,就瞧见后院负责看管方姑姑的太监跑了出来。
“方姑姑她!死过去了!中毒死了!”
“死在她身边的,还有咱们养心殿的宫女倩儿!”
倩儿……
养心殿的一等宫女。
负责李延膳食的。
顺子的心突突的跳。
他觉得有些腿软,靠在门框上缓了一下。
“你是说……平日里负责摆膳的倩儿?”
……
这养心殿后院儿看管的人被人弄死,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头一回,是他办的。
对,没错。
想在这养心殿弄死人,就要在养心殿里头有人,还得有一个特别有头有脸,能说的上话的人,这事儿才能办成。
倩儿。
她是一等宫女,负责给李延摆膳。
这份工作也有含金量。
——一定要记住李延爱吃什么。
然后按照他的喜好去摆菜的顺序。
摆膳宫女这个职缺,是没人愿意干的。
因为死亡率太高了。
之前做这事儿的宫女、太监,几乎避免不了因为李延在气头上,结果把李延当日不想吃的菜摆的近了点就受罚或直接被砍的。
并不是他们的错。
而是李延在气头上,最容易发火、触怒他的,就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不顺心了。
什么茶的温度不够,什么菜摆的顺序不好,什么笔用着不顺心了。
都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就像他自己说的。
奴才是这盘上最方便弃的子。
不管姜老夫人还是他,杀几个奴才,和踩死几只蚂蚁没有区别。
所以倩儿在这养心殿,极有脸面。
她是唯一一个在这职位上干了五年还没死的人。
多了不起。
就在顺子回到养心殿去跟李延回禀的那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郁擎手里拿着的那根手指头,几经辗转,到了倩儿手中。
与此同时倩儿收到了杀方姑姑的命令。
说来也巧。
倩儿和方姑姑私底下关系很好。
今日方姑姑写那张名单的时候,倩儿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她吓的什么都做不成,吓的一直想上厕所,不停的干呕。
结果名单出来之后,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方姑姑没出卖她。
她得到命令的时候,捏紧了那根断指。
“可是……我杀她,我也会暴露。主子真的要牺牲我吗?我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我走了,谁还能替我的位子?”
做这件事,就等于死。
是要明着牌进去把人毒死的!
传达命令的太监笑了:“谁能替你?有的是人能替你。——你手里这根手指头,是方姑姑六十岁老娘的手指,那戒指啊,还是方姑姑求宫里匠人打了寄回去的呢,当初多体面啊,在我娘面前夸了又夸,炫耀了多少遍……”
倩儿已经听不进去,闭上眼,泪水滑落。
“告诉主子,奴婢必定完成使命。”
第244章 情面
倩儿提着饭菜进入关押方姑姑的柴房时,方姑姑还装疯大闹,想装作不认识她,把她推出去呢。
她没有出去。
“你来干什么!你疯了?!”
方姑姑压低声音,惊恐的瞪着倩儿,生怕她被人家怀疑。
“没事,本来顺公公也交代了要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不能让你有什么意外,我在这养心殿,管的就是膳食,谁也不能怀疑我什么。”
倩儿一边安抚她,一边将饭菜一一端出来,摆在她面前。
倩儿笑着跟她逗趣:“你瞧,平日里,只有陛下才能享受我摆菜的这两下子呢,今日你也是享了皇帝的福了。”
如此说着,倩儿已经把菜一一摆到了方姑姑的面前,很丰盛。
方姑姑饿极了。
从早上出来,她就没再吃过东西,连口水都没喝。
“别胡说。”
方姑姑笑着答应她,又因为饭菜的香气感到放松。
“倩儿,要是我娘他们真的被接出来了,说明这条路行的通,哪天你遇到难的差事了,也可以这么做。”
“你为什么会想背弃主子啊?”
倩儿低垂着眼眸,淡淡问了一句。
她从进来开始,就没看过方姑姑的眼睛。
被问起这个,方姑姑的眼眶很快就红了。
“不是我要背弃主子,倩儿,我哪里有那个胆子?可是主子她……因为一件小事,她就怀疑我,她不给我解释的余地!她不信我!要把我拉回去。我回去会是什么下场?我宁愿死,我也不要过那样猪狗不如的日子,让全家人恨我一辈子、罪责一辈子!”
倩儿抬眸,淡淡的看着她:“主子怀疑你,定是你的错,肯定是你没把事情做好主子才会怀疑,你没做好事,就该自己去死,你为什么不死?你知不知道你害死多少人?你写在名单上的名字,那些人……就不是命?”
“我没有写你,我也没写你姐姐……我……”
方姑姑说到这,食道末尾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那痛楚一路向上窜到了头顶爆炸开来,她不再感到心脏跳动,只觉得心脏在那一刻四分五裂,血液飞溅,从脑中散开,流淌,沉溺……
她沉沉的倒下,脑中炸开的淤血,从眼睛、鼻子、耳朵里四溢。
倩儿看着她七窍流血,泪水模糊双眼,拿起一只鸡腿吃。
“主子没有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主子的错,主子不会犯错,错的是我,是我们,我们天生是奴才,奴才就该有用,没用的奴才不该活着,事情做的不好,就该罚,为主子死,是福分,为主子……”
鲜血涌上,溺住了她的喉咙。
她不再能发出声音。
只是意识模糊中,呼唤了一声:
“娘……”
她不愿她的娘,也变成那根手指。
她没给方姑姑看那根手指。
那是她的报答。
报答方姑姑没在名单上,写她的名字。
去死吧。
我陪你一起。
方姑姑。
顺子看着他们把人抬出来。
倩儿的脸是张熟悉的脸。
以前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
每次见面,倩儿都给他行礼。
谁能想到,倩儿是宋家的人。
可笑。
一个摆膳宫女,是宋家的人。
原来李延的性命,早就握在了姜老夫人的手里。
她没动手,实在是给李家留了一点脸面。
这件事,不能让李延知晓。
他不能让这事儿吓着李延。
李延被吓到了,首先会问罪。
这罪会首先问到孙福通的头上。
顺子也没自己处理,既然这事儿和师父有关,就交给师父来。
孙福通本来也没睡。
方姑姑这事儿一出,他内心的煎熬不输于那些宋家在宫里的奸细。
顺子找上门的时候,孙福通有一瞬的紧张和警惕。
“师父,您睡了么?”
听到顺子声音还算恭敬,孙福通才起身想应声,却发现声音嘶哑。
他清了清嗓子,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没睡,进来。”
顺子入内,将倩儿毒死方姑姑又自尽的事告诉了孙福通。
孙福通第一次觉得胸口疼。
就在心窝子那处。
因为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养心殿。
如今已经死过两次犯人了。
而倩儿,这个完全有能力毒死李延的摆膳宫女,还成了宋家的人。
孙福通攥紧顺子的手,缓了好久,才重新倒换过气。
“先找个人顶上,明日陛下若问,就说之前的摆膳宫女得了病。方姑姑……你就说是她自己服毒死的,别让陛下追问下去了,遭不住。”
“哎。”
为了师父,顺子愿意撒这个谎。
反正,这盘棋都已经完蛋了。
办完孙福通交代的事,天都快亮了。
李延睡的晚,今日看样子也不会起太早。
顺子蹲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几乎是昏睡过去。
睡了一小会儿,便听见了宫女们的脚步声,她们陆续进入寝殿,服侍李延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