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被逼到这儿了。
姜老夫人想让他觉得是顺子把他逼到这儿的。
不,不对。
孙福通此刻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不是顺子逼他。
顺子是个好孩子。
顺子在效忠陛下!
是眼前这个老太婆在咄咄逼人。
她不但在逼他,也还在逼他家陛下!
她过了!
别以为我小福子没有血性。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
从你们宋家把倩儿弄进养心殿的那一刻。
就已经是要我孙福通死了。
我跟你讲什么情面?
谁跟你是我们?
我和陛下才是我们!
“老夫人说的对啊,您瞧瞧奴才眼底下这乌青,好几天没睡着觉啦,这些年轻人啊,做事情没轻没重!他想表现,想往上爬,想受陛下器重,急着立功,想立大功,这不,就动了您的人。”
孙福通是谁呀。
他可不会跟人硬碰硬。
他这个人就是条软蛇。
他咬人你都不见得感觉的到,但会死。
他顺着姜老夫人的话说,把那愤慨与恼怒表现的淋漓尽致。
姜老夫人今日的目的也很明确。
“是啊,年轻,又不听话,是最棘手的了。”
她已经深刻的从自己的孙子、孙女身上品尝过这种棘手了。
“我自己家不听话的那两个,是孙子、孙女,可以打,杀不了,也弃不了,但孙公公身边不听话的,剪了就是了,反正得用的人又不止他一个,这奴才啊,宁可十个不中用,也不能有一个心比天高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咬在你的身上?说来可笑,就连老太婆我,也被自家的狗咬了呢。”
姜老夫人这话,句句在理。
孙福通要是个没脑子的奸佞,指不定真能听进去呢。
姜老夫人确实看出了孙福通是个私心重又圆滑之人,也看破了他年纪大,想明哲保身的意向。
唯独是小瞧了他。
她把孙福通和天下所有庸碌之辈都想到一处去了。
偏偏孙福通是一身庸俗中有那么一丁点的不俗。
所以才他能在李延身边站的这么稳当。
他的不俗,就在于他有分寸。
他眼睛亮,知道谁到底才是自己真正的主子。
他,是个好奴才。
“奴才知道了,奴才回去一定好好管他,不让他再给老夫人添麻烦了。”
“不止是管,孙公公。”
姜老夫人盯着他。
“是这监察司,不能让他弄。”
孙福通头皮一麻,震惊的把头埋的更深。
监察司……
她连监察司的事都已经知道?
监察司可是一直在秘密组建的。
旨意没发出去呢。
但是……确实顺子在四处选拔人,考核人,这种事,很难完全的瞒住。
但她的消息,也太快了。
“那老夫人的意思是……”
“养心殿你扣的那些人,我都不要了,把这个人交给我,如何?”
孙福通瞪大眼睛,猛地抬头。
他本以为姜老夫人的意思是让自己管好顺子不要再为难他们家的人。
他以为,姜老夫人还有心去救养心殿那些壮奴呢!
可现在看来……
“您是说,您要顺子?”
姜老夫人淡淡道:“此子心思歹毒,盯我的人,杀我的人,扣我的人,最近让人在宫里四处散播我宋家心狠手辣,给我宋家做事,犯一点小错都会被‘诛九族’的谣言,放任下去,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呢。孙公公,这个人,我必须要。”
最近方姑姑家人从家里消失的事,对家中奴才们而言,并非没有波澜。
他们虽然不敢去议论,但都害怕。
加之宫里烧死了一批耳目,紧接着倩儿死了。
自己身边十几年的壮奴被人家扣在养心殿。
顺子又在散播种种谣言。
闹的人心惶惶。
一下子出了这么多的事情,而且只是他们家在死人,她在折损人手。
这不行啊。
她必须做出点什么,让他们安心。
让他们觉得,不会白白牺牲。
没有什么,比杀了这个罪魁祸首更有分量。
杀了顺子,那些因为这一系列事情而涌动浮躁的人心,就会被压下去。
所有人心中的仇恨、恐惧、不甘、惊惶,都会在顺子受到‘天罚’之后,慢慢的平息,了然自己该走的路。
这个顺子必须死。
因为他的一个动作,已经在她平静的湖面掀起波澜。
那下一次,会不会翻起风浪?不好说。
她不会允许产生这种可能存在。
所以,一定要杀!
第264章 谋算
孙福通非常非常震惊,震惊之下,有一种暗地里的喜悦。
因为他发现,这位姜老夫人,也不知是不是高高在上太久。
她太过自傲。
自傲到只要觉得自己手里的牌有分量,就可以要挟别人做所有事。
而孙福通的窃喜,是窃喜这姜老夫人并不算了解他。
其实如果姜老夫人愿意稍微多花心思了解一下他这个奴才的话,就会知道,他孙福通把自己培养出的人才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手里拿捏着的那份名单,就是这么来的。
就是他为了保自己的人,而做出的蠢事。
可惜啊。
高高在上的姜老夫人,怎么会愿意去细细琢磨孙福通这个太监呢?
她手里拿了他的命脉,就觉得这奴才该像狗一样感恩戴德。
感谢她没把这事儿捅到李延面前。
她不了解他。
但孙福通太了解这种人了。
他见多了!
孙福通低眸,静默了半晌,开口:“如果奴才不把顺子交给您,您……就会把名单的事情,告知陛下,对么?”
姜老夫人哼笑着端起茶抿。
“公公明慧,又何必再问呢?”
好。
好……
绝啊。
狠毒。
孙福通不敢想,如果没提前预防,没让顺子去把凳子结果掉,让凳子顶包这个罪名,他该如何面对此刻姜老夫人的要挟。
如果没有凳子顶罪,他搞不好真的要连顺子都折进去了。
他心痛。
他后怕。
但他没想到,把柄并不是一比一可抵消的一次性消费品。
姜老夫人在他这,想用这张牌‘采购’的东西,多着呢。
“把嫔妃们送去金轮寺的事,是孙公公跟太后娘娘做的请,也还请公公再去求太后,把人挪到我们家新修的道观吧,如此,我们相安无事。”
连这件事,她都知道。
明明他是关起门跟太后说的。
但显然,太后宫里也有她的人。
想来是后续太后自己说漏了嘴,又或者是他们得知他跟太后密谈之后没多久太后就带人出宫祈福,推测出来了。
孙福通站在那,只觉得浑身僵硬。
他又一次的体会到了李延的处境。
虽然他天天跟着李延,却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被人家看的一清二楚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一刻,他知道了。
僵的不敢动。
他孙福通掌管下的内宫,就是个马蜂窝,四处漏风。
终于,这风漏到他的头上了。
孙福通不吭声。
姜老夫人继续说:“第三件事,安置皇后娘娘居住在内宫,找好的太医为她调养身体。”
孙福通的神情已有些恍惚。
这姜老太,不但胃口大,还霸道。
每一句话,都是命令。
不容他说什么,也不容他辩解做不做的到。
孙福通也不辩解。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姜老夫人就会很明确的告诉他。
“这不是商量。”
能要你命的把柄在我手上。
我想要顺子死,把这名单的事一告诉李延,你出了事,你的亲徒弟顺子能好活吗?
我有的是法子让他死。
而我现在,是给你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孙公公。
孙福通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踉跄了一下,腿软的打弯,扶住了门框。
姜老夫人很满意。
孙福通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后怕。
如果凳子没死,这个顶包的事儿没成。
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在回去的路上,孙福通就已经开始在低烧。
随行的太监派了人先前去通知顺子,顺子找太医抓了药,给他熬好,等着他。
孙福通一回到养心殿的院儿里,顺子就把药碗捧给他。
柔声的说:“师父,喝了吧,安神退热。”
瞧着顺子关切神情,孙福通哭了。
他怎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