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审视李承隐。
为什么一个表面上这么老实巴交的人，能写出这么毒的文章？
他写这个文章，料定这篇文章是要被拿去给李延看的！
李延看了，他会怎么去对号入座？
大皇子，对号扶苏。
二皇子……对号胡亥。
扶苏怎么样，反而不重要。
因为这篇文章当你看到下半段的时候，你的关注点，就在胡亥的身上了。
若是李延在看，他一定会联想到将来二皇子成年，背靠齐家，是否也会得到一众朝臣站队和拥护？
是否，会被心怀不轨之权臣、重臣所利用？
他登基之后，是否能够完美的制衡齐家，不造成齐家独大，外戚专权之祸？
如果李延真的面临立储之难。
那么方才这些想法，都会成为一道立在二皇子身前的屏障。
第一个不同意他当太子的，就会是李延。
因为经历过大临朝最阵痛的阶段，他太知道，一个外祖强势的皇子，眼下看或许是助力，但助力多大，将来的掣肘就有多严重。
他自己经历过。
太懂。
他一定会顾虑的。
而这篇文章。
让这种李延在暂时不会顾虑这些事的阶段，提前在他的心上打一个洞。
任何时候他看到李承隐和二皇子，都会想到这篇文章。
想到扶苏和胡亥。
甚至如果以后大皇子有什么谏言，不中听的话要说给李延。
他都会想起这篇文章。
他会想——朕不能做秦始皇，儿子是说真心话，不能迁怒他。
辛子荣看完了那篇文章。
事实上，从头到尾，已经细读过三遍了。
读到他竟一时不知道是自己心术不正把人想坏了，还是这人真的这么坏。
这么擅长玩弄人的心性。
“大皇子，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怎么想的？”
辛子荣再次试探的提问，想知道，这位大皇子，到底是真傻，还是深藏不露。
大皇子是真傻。
他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但此刻他如此轻松泰然的姿态，反倒让他看起来是个不显山不露水、城府至深、大智若愚之人！
昨晚写完这篇文章后，李如月就嘱咐他了。
“大皇兄，不管别人提什么问题，你就说你想像扶苏一样一辈子忠心于父皇，哪怕父皇下旨让你死，你也绝无二话。”
就这一句话！
李承隐领悟的很好。
他拱了手，按照李如月的嘱咐去回答。
“学生愿效扶苏，事父以忠孝。生杀予夺，惟父所命，虽死不辞。”
话语简单，掷地有声。
深深震撼了辛子荣。
辛子荣相信，就算李延这个禽兽般的男人在这，听了这番话，也会感动。
扶苏，在许多人的眼中，蠢啊！
偏偏就是李延，喜欢这份忠！
喜欢这份不夹杂野心，不被他人侵染的孝心和忠诚。
只属于他，只忠于他！
辛子荣是效忠李延的。
李延是他的伯乐。
当天晚上，他就拿着这篇文章去见了李延，给他看、
把李承隐的话，给李延重复了一遍。
李延看着那篇文章，握着文章的手都在抖，激动的瞪大眼睛。
“承隐……他当真这么说？！”
忠心这二字，对于他来说，太稀奇啦。
要知道凤栖宫被点燃后的每个晚上，他躺在床上，都生怕二皇子与他父子离心，生怕二皇子也像别人一样把他当个疯子。
他与二皇子的父子感情中，是夹杂了杂质的。
但他与李承隐没有。
本来就没有任何利益的冲突，乃至权力的牵涉。
单纯的不能再单纯了。
这份单纯，加上这样一份浓厚的忠孝。
李延感动的连连点头，把那文章看了好几遍：“吾儿，他是这样……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朕知道。”
李延摸索着手上的扳指，愈发觉得柳暗花明，过去那条不堪的路结束在席仲身上。
未来一条光明之路，将要通过李承隐开启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他做亲王的封号。
——信。
既是他对天下有志之士发出的信号。
也是对李承隐独一份的父子承诺。
他原本还担心李承隐单纯被人利用。
眼下看，他有这份孝心，是绝不会被坏人利用的！
李如月的目的，达到了。
这篇文章，是她送给李延的一个盒子。
乍一看，金银财宝，让他喜欢。
往深看，是万丈深渊，是在他和二皇子脚下断裂的悬崖。
是父子猜忌顾虑的伊始。
是一个头。
万事只要开了头，就可以一直往下一直往下，覆水难收。
“如月，若不是你，我肯定又要被人笑话了，被人笑话就罢了，只怕先生看不起我，也不会把真才实学传授于我。”
夕阳下，李承隐看着李如月，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李如月轻笑，回头：“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如月都会帮皇兄，只不过，皇兄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是如月帮你的，让人知道，那是自毁前程。”
李承隐连连摆手：“如月你放心吧，我怎么可能出卖你呢？这种事我不会乱说的！”
李如月满意的点头，笑意温柔。
“皇兄用过晚膳再走吧，我让他们做了你爱吃的。”
第272章 心魔
自从看了那篇文章，李延对李承隐的态度大有不同。
之前李延看来，李承隐就是个傻孩子，出身有诟病，也没什么心机和头脑，不上不下，中规中矩。
李延对他的打算，就是让他出宫开府之后，往他身边安排一堆自己从宫里选的得用的太监，然后让这个王府，成为他养心殿的一个分身。
通过这个渠道，让他能够和外界建立联系，也给天下并不想屈从于宋家的有识之士开一扇门。
但这篇文章，给李延的情感上留下了深深的震撼。
其实所有的人，都不够了解李延。
包括孙福通。
随着李延的成长，李延做的那些事，孙福通越来越看不透他，不理解他，那是因为孙福通自己怀揣着一种私心，他很难设身处地的去体会到李延的那种高处不胜寒。
只有这一次奸细的事件，才让他隐隐约约的体会到一丁点……原来那个总是暴躁、阴晴不定的帝王，每天都睡在悬崖之上，周围还有一群老虎盯着他，有一群老鼠在偷盗他的财物，蛇虫鼠蚁，把他的路围堵的水泄不通，睁开眼，说是天下之主。
实则，手里真正能够掌控的，就小小一个养心殿。
连自己娶什么人，都被人决定了。
生平走进过心里的三个女人……
一个被他亲娘送出宫嫁给了个小厮，平白辜负。
一个死的不明不白，是被他娘毒死的，伙同他的心腹一起瞒了他。
一个……从一开始就是他寻求安慰的一种幻象，梦幻破灭之后，是片把他更加逼近到悬崖上的火。
李如月不算了解他。
她了解李延的唯一渠道，都是支零破碎的一些信息碎片，又或者为数不多几次的见面、相处对他的观察。
但每一次，李如月都捕捉到了一种很强烈的信号。
——李延，他很孤独。
他很孤立无援！
朝臣不像他的臣，倒像他的敌人。
皇后、太后，都万事不顾。
孙福通只顾自己的周全，不愿意为他出头。
席仲，虽然得用，但真的对他忠心过吗？
孤立无援啊，父皇。
他太需要一个人的忠心了。
需要到什么程度？
需要到……连周远蓉这种货色都成了他手里唯一能攥住的稻草。
你说，他多可怜呐。
这篇文章，是李如月手里的一颗石头，一个装满惊喜和惊吓的盒子，是一封……藏在他枕头底下的魔咒。
这颗石头在他的心里激荡起多大的波澜，取决于李延自己的内心有多么的孤独、脆弱。
这个盒子，能给他多大的惊喜、惊吓，这个魔咒，将来能起多大的作用……
都取决于他。
所以辛子荣说——歹毒。
写这篇文章的人，太了解他了。
太了解我们这位表面霸道，实则如风中残烛的圣上。
只可惜，辛子荣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东西出自李如月之口。
他认为自己发现了真龙！
这位真龙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草根皇子——李承隐。
自那日之后，不但李延天天和李承隐一道在养心殿共用早膳，有什么好的都赏他，就连辛子荣，也总是对李承隐恭恭敬敬，多有照顾。
李承隐越表现的傻，辛子荣越敬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