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看到李延冒着大雨赶来,将他视若珍宝的那一刻。
方才赶来时心底的那份柔软与守护的纯粹,开始变的复杂。
像看不见的尘埃沾了雨水,变了质。
变的难以清洗干净。
“如月……”
李延的声音已经沙哑,此刻神色脆弱的不像他。
李如月回过神,被李延揽住肩带过去,带到床边。
“陪陪你弟弟,他平日最与你亲近……”
李如月挪着膝盖上前,从李延手中接过李承泽冰凉的手握紧。
心里,五味杂陈。
“阿姐……”
李承泽好似感知到这双手的主人是谁,迷迷糊糊之中,竟然梦呓着在呼唤。
因为高烧声音沙哑到极点,却是吐字清晰,看上去努力的想醒来。
但实在是眼皮太沉。
“嗯,我在。”
李如月的声音也不知为何哑着,她不确定李承泽有没有听清。
她并不想给这个回应。
只是如芒在背,身后坐着李延,她必得做个万分关切又柔情的样子来。
听到李承泽呼唤李如月,李延更是心疼的浑身出汗。
他站起来焦灼的走来走去,在想着救李承泽命的法子。
最可笑的是,在这普天之下,最精医术之人,恐怕不在太医院。
而在……宋家。
当年天下大乱,多少连当年大虞朝皇宫都遗失的古籍,宋家都有一份相应的刻本藏在自家的密道里。
明家当年也是因为他们祖上拜了宋家为师,才学得了这机械、建造的本事。
当今天下的医者要往上追溯,哪个又不是宋家的徒弟、门生?
谁的本领,又不是出自宋家的传授?
可是,要他去求宋家派人来?
要他……去求姜老太?或宋济仁?或……宋贵妃……
想到要求这几个人,李延已经有种被千刀万剐的滋味。
转头之间,他看到李如月。
看到她瘦弱的背影,李延猛然想到上次,在他审问李如月的那天,宋贵妃一直站在她的身边,搂着她,护着她,替她说话。
“如月……”
李延第二次呼唤她的名字。
现在,她成他唯一的指望了。
这件事,除了她,没别人可以做。
谁都不行。
谁去了都没用。
而他始终都没有看到,李如月的衣服湿透了,她冒着大雨而来,从他进殿到现在,衣服上的水都快沥干了。
在意是很难装到底的,比如他无法无视李承泽。
不在意,也是很难伪装到底的,比如,不管他怎么假装自己也疼爱这个女儿,都不会真的心疼。
“父皇安心,如月这就去。”
她也不在意。
她只知道,她又向前一步。
她从不存在,成为不可或缺了。
李如月转头离开,大雨就那么浇灌,她也感觉不到冷。
顺子本拿了雨服追出来,却只见她步伐平稳的好像走在晴空里一般。
明明这大雨,让人睁不开眼。
“主子。”
在大雨里,他毫不畏惧的这样呼唤李如月。
因为除了他,没人可以听见。
李如月也听不见。
“主子!”
顺子眼睛酸胀,看着那个坚定却孤单至极的背影,冒雨追了上去。
他不信她不难受。
因为是她跟自己说,只要是人,就会有本能。
什么样的本能?
难过的本能。
是看到小孩掉进井里的担忧。
是别人温饱自己饥饿的苦痛。
是他人温暖,我只有寒冷的落寞。
是父母生怕怀中的孩儿跌落,却跟已经行走在地狱几个回合的她说——
救救他。
最恶心的是什么?
这个世上,最让人感到恶心的是什么!
不是饥饿!
是你饥肠辘辘的时候,看到别人丢掉了碗中的肉。
是你不幸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受上天眷顾。
是你以为这里是寒冬,却只是你一个人的寒冬。
是你以为一个人无情。
其实,只对你无情。
哈……哈哈!
李如月仰天而笑,她,好像被老天挑出来啦。
挑出来,做那个最惨的人。
那又怎样。
李如月回眸,瞥了一眼身后,瞥了一眼李延护着李承泽的方向,瞥了一眼……这皇宫。
她想得到的东西,从不由人施予。
她不从老虎口中夺走什么。
因为老虎,才是她的食物。
她深吸一口气,驱散了心头的那片恶心的乌云,任由冷雨冲刷,没有任何奇特的感觉,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只身一人,面对钟粹宫打着伞来开门的壮奴。
“好久不见啊,壮嬷嬷。”
李如月轻笑。
她的笑容在这电闪雷鸣、大雨浇灌之下,显得诡谲、骇人。
即便那壮奴的身子那么高大,都还是忍不住抖了抖,分不清眼前的是人,是鬼。
“你来干什么?”
“我来撕你的嘴。”
你来干什么?
这是你一个奴才能用的语气和态度吗?!
壮奴被噎的一滞,微微瞪大眼。
“听说方姑姑全家都死了,你家里人没告诉你?他们不害怕?也许明天你就被毒死啦!哦对了,你知道吗?方姑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手指,那是她娘的食指,上面还戴着方姑姑给她买的金戒指,多孝顺的一个人,死了还捧着送给老娘的礼物,哈哈哈……”
李如月像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突然止不住的发笑,笑的肩膀发颤,用极度嘲弄的眼神,看着眼前明显下巴都在颤抖的壮嬷嬷。
“你还记得……你娘的手指长什么样吗?或者……你儿子的?”
第276章 真心
人的身躯,或有瘦弱、健壮之分。
心呢。
李如月从很小的时候,就总会想。
为什么有的人聪明,有人笨。
为什么有的人心里肮脏,有人干净。
干净的人心会变脏,脏的人还会不会干净?
想来想去,她发现,只有一种东西,在人身上有共同性——
恐惧。
每个人害怕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会害怕。
每个人心里的缝隙不同,但没有人滴水不漏。
除非,那个人的心早就死过。
根本不跳。
像枯了的树干,不发芽,也不腐烂。
干巴巴的杵在那,变作石头,化作尘埃,也是永恒。
又或许像她。
把那份死寂变成火焰,雨浇不灭的火焰,穿透所有人的眼,看出她心底的缝隙在哪,然后……猛地钻进去!
烧的她,无所适从。
壮嬷嬷很清晰的想起了方姑姑母亲,她们见过面,还在一起吃过饭,一起闲话家常,一起说笑,一起谈论儿女,一起姐妹相称。
听她讲过对女儿的担心,对女儿的憧憬,对未来那个不知名女婿的期盼。
她见过那枚戒指,就戴在她的手上,生怕别人看不见,那是女儿的孝顺。
是女儿的爱。
她也羡慕过一回。
直到听到方姑姑和倩儿死在了一起。
想起慧嬷嬷断裂的手腕。
她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恐惧。
从前,做宋家的奴才没有这么累。
宋家嘛,可谓只手遮天。
即便是做奸细,什么事办起来,都是一呼百应,十分顺利,当事人不用费力。
从来……从来没有过像这次,突然死过这么多人。
这是一道裂缝。
处于宋家整个家族那密不透风的高墙上的……第一道裂缝。
而落在这墙上的拳,属于谁。
是谁,第一拳就把它砸出尘烟。
别人不知道。
壮嬷嬷知道。
她在家里,也算很凶的人。
因为凶,不近人情,不留情面,所以被派进来。
她遇事从来没有过这样缄默、后退的时候。
但此刻,就是说不出话。
当有人说,一只蚂蚁弄死了一只大象。
其他的大象不必知道过程,遇到蚂蚁,他们会自动退避。
所以,体型大小根本不是关键。
关键,是是否会致命。
上一次这样的雷雨天,正在被禁足的宋云霏在给身边的宫女化妆。
——闲的没事干。
她给宫女变着法的化,化了好几遍,第四遍才算满意,瞧着点缀在宫女眉心的花瓣,想着若是黎嫔,定能把这花瓣衬的像她自己肌肤的一部分,如画中一般。
没过半个时辰,黎嫔就成了疯子。
再也不叫她宋姐姐。
只会嘿嘿……嘿嘿嘿的笑,傻的令人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