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心痛。
这一刻,她庆幸。
成了傻子,成了傻子好。
天知道她多想也变成傻子,被清出宫,不管是金轮寺,还是自家修的道观,只要离开这儿,此生不要再见李延,那就叫得救。
李延前几天才来,她身上的伤还痛。
宫里没外人,脖子上的淤青也就不遮盖,宫女们谁都不敢抬眼看。
她坐在书桌前,在纸上写画,明明很好的山水画,在她笔下突然就变成了尸山,堆着一堆七窍流血吐着舌头的死人,每个人,每张脸,都是李延。
然后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迅速揉掉。
她的宫女不会露出这样的脚步声。
惊雷乍响,雨打芭蕉,闪电的冷光下,她看到一只湿漉漉的猫。
然后她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没有人会理解她的感觉。
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曾经有一个长姐般的人,待她很好,那位姐姐,养了只超级可爱的小猫,她每次去了都要逗。
某一天,那位姐姐家破人亡,她急切的想去把她的小猫抱回来养着,可是母亲不准、祖母不准,那个坏人,也不准。
每当寒冬酷暑的时候,她的梦里就会出现那只小猫可怜死去的样子,但是她无能为力。
日子一天天过,她被管的太紧,什么都干不成。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那只小猫,小猫还活着!
小猫还活着,可也快死了,瘦的皮包骨,瘦的都皮包骨了,还被怀疑成贼!
她气愤,她第一次的突破母亲和祖母给的桎梏,站了出来,把小猫护在怀中。
就在她想给小猫一个港湾的时候,自己摇摇欲坠,被禁了足,被祖母打烂了脸,被坏人残暴的践踏,成了一个……连自己也管不了的人。
原来,她那么无能。
小猫来关心她,她不敢再见。
带着愧疚、带着痛苦、带着对自己的嘲笑,带着对母亲、对祖母、对老天的恨。
缩在角落。
然后,在大雨倾盆的这一刻。
她看见小猫,湿漉漉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太好了,你还活着。
这是她对小猫最大的祈愿。
“宋娘娘,求你……救救承泽。”
李如月伏地,深深跪拜。
在救李承泽这件事上,宋贵妃多了个心眼。
以前,不管她给家里写信,还是要家里办什么事,都很实诚,所以有时候有些事情,不但会被拒绝,她自己还要被骂。
她实诚,是因为她觉得跟家人不必作假。
直到那一天,壮嬷嬷不让她写信回去。
壮嬷嬷问她:“难道,老太太和太太不知道吗?”
她们都知道。
她们知道她在这里承受什么,甚至在送她来这儿的时候就知道会发生!
她的心冷了。
这一次,她不再那么实诚。
听完李如月的求助,她跑进大雨之中,把自己淋透,淋出病。
然后脸色惨白,虚弱的笑。
挺痛快的。
生病了,就会安全了吧……
宋贵妃高烧。
得到这个消息的之前,郑夫人本就已经在失眠。
因为前几天才从郁擎口中知道,李延去过钟粹宫。
郑夫人已经为着这一句话,连续三天哭肿了眼睛,所以听到女儿生病,郑夫人揪着郁擎的衣领,让他把家里医术最好的那位门客送进宫。
郁擎当然不听她的,只是歪头等着珠帘内的动静。
姜老夫人深深叹息:“你以为他会让我们的人去么?一个外男深夜进后宫,本就不合规矩,更别提他对霏儿做了亏心事,哪能让咱们的郎中去瞧,落下口实?糊涂。”
第277章 一样
“那就不管了吗?!娘!娘——!霏儿是我的肉,是我对不起她!你让我死了吧!让我死!”
郑夫人的嘶吼声混着雷电,击在宋济仁的心上。
尽管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临手握重权的丞相。
但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无能。
“让儿子也死吧。”
他那个暴脾气,此刻竟没有嘶吼。
只有疲惫。
让我们都死吧。
您老人家一个人好好儿的活着!
宋济仁瞪着珠帘内榻上的那个身影,眼神中,竟有几分怨毒。
姜老夫人嘲弄的一笑,点点头,挥手。
郁擎点头,这才把人往宫里送。
本来路上郁擎还在绞尽脑汁的想该怎么跟禁卫交涉。
却没想到,刚到宫门口,就瞧见魏泰穿着盔甲,站在雨中,带着一堆人,严阵以待的等候。
还备了一辆马车,上面驾了八匹马,好像是想让这车在雨中飞起来似的。
这时候,他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可是他又不能退后,不能不把人送进去。
别说郑夫人和宋济仁都快心痛死了。
宋贵妃,也是他弟弟郁鹰的命!
幸亏郁鹰在姑苏养伤,还不知道这些事。
他不能让郁鹰回来之后就得到个宋贵妃死了或者残了的噩耗。
将心比心,如果是王妃病了……他早翻进宫墙去了。
于是他没再想那么多,只是难得发自内心的跟外人恳求了一句。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后一定要把人送去钟粹宫给贵妃医治。”
魏泰沉沉点头:“贵妃娘娘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的。”
几个禁卫把那门客几乎是扛走塞进了八匹马的马车。
闪电之中,郁擎脊背笔挺,微微眯起眼,趁着电光看到那八匹马修剪整齐被绑着的白色尾巴,心底一惊!策马往回返。
那……是皇帝御驾所用的马!
一直到梁妃宫殿门口,那郎中都没能自己走路,魏泰扛着他一路跑进去,扔在了李延的脚底下。
李延的话很简单,治不好,先做太监再杀头,完了再诛九族。
那人也不管自己是宋家的还是王家的张家的了,袖子一捋就是治!
至此,李延和李如月都还觉得李承泽是中毒。
因为风寒着凉发烧没这么邪乎,怎么还能一直不醒?
郎中号脉良久,不似太医般眉头紧蹙,只是时不时的点头,仿佛了知了什么。
李延和李如月都死死盯着他,乃至于他回头的时候被这两双眼睛惊了一跳,跌坐在地上,然后惊恐失礼的重新跪好。
“启禀陛下,殿下此乃内伤虚损,非外感风寒。只吃治风寒的药,自然是好不了。殿下高热昏沉,病根在于情志过极,劳伤肺金,想来是平素忧思深重,悲恸日久,悲——则气消,肺气宣肃失司,而且从脉象看,殿下似乎休息的也不好。”
郎中微微侧头,似是等人回复。
梁妃被自家嬷嬷推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啊,是……他最近不好好吃,也不好好睡,臣妾劝了!陛下!臣妾……”
“闭嘴。”
李延冷冷一句,梁妃及时住口。
郎中低着头,见李延回看他,才继续回禀:“这……劳神耗血,心火灼金,寝食俱废,土不生金,诸因相合,积劳成损,终致肺之气阴大亏,肺叶失容,此乃高热不退,昏睡难醒之由。”
李延挥手,示意郎中下去写方子。
“悲恸日久……”
李延沉吟着郎中方才说的这四个字,冷冽眼神剜过梁妃的脸,又落在李如月的身上。
若是受惊吓,李延或许还怀疑梁妃是不是苛待了李承泽。
但悲恸,李延就只怀疑李如月了。
偏偏梁妃身边的嬷嬷怕这火烧到自家主人身上,突然跳出来指认。
“陛下,前几日殿下贪玩,在瑶光殿被大公主好一顿责罚!回来之后就成了这样!”
“是!奴才可以作证,那天跟着殿下的太监们都被掌嘴了!”
物是人非。
同样的怀疑。
同样的指认。
却是不同于往日的李如月。
她在李延心中的分量,已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发火,随意掐死的人。
顺子看向李如月身后的小藤子,小藤子立刻开口:“回陛下,那日公主是责罚了殿下身边的太监,但是没有责罚三殿下,反而叫小厨房做了吃的给三殿下,哄着殿下做了功课,辛先生还夸三殿下功课做的好呢!”
李延想起来了,辛子荣是拿着李承泽的功课给他看来着,说这孩子‘改邪归正’,知道好好学了。
他的手若有似无的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盯着李如月看了很久,眼底深不可测。
静默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把李如月拉到身旁、
“月儿,承泽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从小就没了娘,没人好好管他,难得他这么喜欢你这个阿姐,依赖你、与你亲近,你多心疼他,嗯?就当是为了朕。”
李延说完这句话,他自己的手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