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如月,他有过无数次的怀疑:她不恨吗?
他和姜老夫人一样,把人对仇恨的表达方式都想象成了怒火。
好像恨意只有怒火一种表现。
这,便是他们对李如月的轻看。
真正的智者,绝不让情绪之火烧到自己。
而真正的强者,永远都是利用仇恨,而非被仇恨所奴役。
杨谦在进入御花园,见到魏泰的刹那,就明白,皇帝在保护李如月。
他已经为李如月摆出了这皇宫之中最厚的一道屏障。
敢问……谁能冲的破魏泰这堵屏障来杨谦面前当证人?
百米之外就会让魏泰的手下扔到城墙外。
“顺公公!”
梁妃的宫殿外,小太监们抓获了几个宫女和太监押送了过来。
无一例外的都被打掉了牙,满嘴是血。
顺子正在不远处的墙下纳凉,两个小太监给他用力扇扇子,他闭目养神。
听到呼唤,他方才徐徐睁开眼睛,瞧着小太监们呈上来的‘证物’。
有毒药,还有李如月昨夜戴过的簪花。
顺子接过那簪花看了半晌。
不是李如月戴的那个,不过款式一模一样。
他心里不禁瘆得慌。
起身拔腿就往内务府走。
海承禄得了信儿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来,刚到门口,就被顺子砸在脸上的簪花划出了一道血口,疼的他一个激灵就跪在了地上。
只看了一眼那簪花,便惊的说不出话。
“我怎么跟你说的?”
“您……您说大公主的事、人、物,都必须用心,反复核定,确保万无一失……”
“这就是你的万无一失?”
顺子并不爱发火,他的怒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与冰冷。
比李延的暴怒更让人感到害怕。
其实顺子也知道。
内务府人多眼杂,随意丢这么一个簪花,实在不是海承禄能盯的准的。
可是,他特别的嘱咐交代,是为了什么?
就是要他能够盯得住!自己盯不住,也要想办法盯得住!
虽然中毒的事本就子虚乌有。
李延都是共犯了,李如月是不会有危险的。
可今日之事,足以证明,姜老夫人深藏在宫里的手,还是防不胜防。
内务府,本是他顺子的地界。
在风声这么紧的时刻,还能出这样的错漏……
可想而知,在他寻不到,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多少。
瑶光殿,藤子带人逮了两个。
一个企图给彭玉书递话,被雀儿抓了。
一个在藤子带人搜屋子的时候,被搜出了要嫁祸李如月的‘毒药’。
这东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李如月坐在台阶上,一手托腮,一手瞧着手里的毒药瓶子。
脚底下跪着的小宫女,是之前和方姑姑一批从内务府挑选来的。
长的漂亮、干活利落、嘴甜,把雀儿哄的一愣一愣。
可雀儿是谁啊?
她因为方姑姑错失过一顿晚饭还被罚跪了。
她能再上第二次当?!
当场就给她逮了!
“主子!她想趁着给彭先生送茶水把我支开,要跟彭先生说悄悄话!”
“奴婢冤枉啊!奴婢只是给彭先生送茶水……”
啪——!
藤子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声音清脆、响亮。
院内安静了。
那宫女被打的歪在地上,捂着脸,眼里只剩下烈日的光晕,连一声疼痛的呜咽都发不出来了。
“冤枉?谁冤枉你了?雀儿,还是我?”
李如月靠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半睁着眼看她。
雀儿气鼓鼓的蹲在李如月脚边,用力的冲那宫女哼了一声。
李如月拍了拍雀儿的小脑袋。
“加鸡腿。”
雀儿立刻开心了,眼睛明亮:“中午吗?还是晚饭?”
“全天。”
雀儿兴奋的给李如月连磕了几个头,对那宫女也有了几分好脸。
又回头看了眼远处走廊都一同从浣衣局被选出来的奴才们。
他们眼巴巴的,又羡慕又馋,只恨自己没机会立功。
宋家,姜老夫人刚和梁太后用完午膳,带着梁太后逛园子、叙旧。
说起了当年那场盛大的马球大会。
姜老夫人滔滔不绝的在讲自己赛场上如何如何抢夺先机,回忆起年少,她倒也不全都是作假,脸上神采飞扬,多了几分少女时的英气与爽朗。
人与人对同一件事的记忆,完全不同。
最有趣的是。
站在高处的人,会以为所有人的视野都和自己一样。
她能看见海的辽阔,鱼类的丰盛,浪花的遥远,山顶的风清。
却忽略了,那一时刻,有人在她的脚下。
她不会知道。
因为像她这样的人,不会低头。
所以看不到。
姜老夫人说完,笑着回眸,却察觉到梁太后的面色灰暗,她顿了顿,实在不解梁太后为何不悦。
“那日太后娘娘没去么?”
梁太后去了。
那时她仍是贵人。
那样盛大的马球大会,本就是她们这些位份不高但马球打的很好的嫔妃,为数不多的、能够接触到皇帝的机会。
梁太后的马球打的极好。
而且那时候的她,早也已经打的小有名气,好几次和先帝同队,被先帝夸赞过。
为了那次盛大的马球大会,她准备了足足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练。
然后在比赛那一日,根本没有报名的姜老夫人突然出现。
是先帝哄劝她,说:“把马让给丞相夫人,朕与她打两局便回来找你。”
是梁太后亲手把缰绳递给了姜老夫人。
但姜老夫人,没多看她一眼。
不是不敬。
而是,她以为,她是个牵马的宫女。
第293章 何错
姜老夫人压根不记得那一天她和梁太后见过面。
而梁太后在那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茶余饭后跟后宫其他不甚得宠的嫔妃炫耀——丞相夫人马球大会夺冠时骑的那匹马,是我的。
尊卑呐。
不是一个名分。
也不是位分。
更不是处境。
“你为什么把马让给她?”
那场马球大会时,李延七岁。
他这样质问母亲。
这场马球大会,他也期待已久了。
如果当时是贵人的梁太后能够按照原计划,和先帝并肩夺得头筹,是一定会有赏的,先帝一高兴,一句话,可以让她从贵人变成妃。
再不济,也能与她多亲热两天。
至少,会想起她的儿子。
全是好处。
小小的李延特别期待母妃能够出人头地,真正的走进父皇的眼里,走进众人的视野里!让他这个小小的十九皇子,在众皇子里,也有一席之地。
他不想再被自己的亲哥哥姐姐们问:“你是谁。”
也不想被丞相夫人和贵妇们瞧见后,思索半天才想的起来是谁的儿子。
然后又开始嘀咕:“梁贵人是谁?”
他不喜欢这样没有存在感。
明明他也是皇子。
他没有天生比谁卑贱。
但是现实在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打他的脸。
“她是丞相夫人,又是陛下心……”当时还是贵人的梁太后话音戛然而止,无法跟李延解释自己为何不能争。
说白了,是不能争吗?
还是压根见了她,就夹起了尾巴?
从小李延就看透。
弱者首先弱在心念。
弱者在遇到困难的第一时间就直接放弃,退后,躲起来。
他的母妃,就是如此的一个弱者。
她只会在李延犯错的时候发脾气,只会做糊涂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延恨她,却又不能没有她。
在这后宫,没了娘就等于没了一切。
不会再被当人了。
李承隐的母亲,是个比李延大了十岁的宫女。
人不算特别美,但是温柔、细心、体贴,尤其是有耐心的。
服侍李延的太监、宫女,多少都被李延的暴脾气折磨的没有法子。
唯独她能够让李延冷静下来,顺了他的毛,哄着他好好吃饭,好好写功课。
她是他情窦初开第一个爱慕的人,第一个产生男女之情的人。
然后某天回来,就不见了。
他惊疑的去问梁太后,梁太后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放出去嫁人了。”
还骗他:“人家本就有婚约在身,服侍你不过是奴才本分,就你当真。”
李延错信梁太后。
也便就此辜负了他们母子十多年。
直至她病死,都已经长大了的李承隐被送回京城,他才知道一切都是梁太后背着他做的,可她在天有灵,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