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那个证人,死了……”
郁擎往前走的身影猛地栽住,直直的定在那,用力回头,眼睛狠的像要吃人。
他疾风般的推开狱卒,拐进走廊,穿到后院地下,进了刑部大牢。
一群狱卒围着一个尸体犯愁。
看到郁擎,他们一声不吭的退让。
郁擎冲过去蹲下身,捏住那尸体的下巴扭过来,猛地一缩。
那尸体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五官都被割了。
什么都看不出。
郁擎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拉下那尸体的囚服检查。
被净身了,只不过伤口绝非是已经净过好多年的太监,而是新的,不出一个月。
郁擎嘲弄的冷笑一声,站起身,听到身后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冷眼看着脸色苍白的杨谦。
杨谦,聪明人啊。
他看了一眼那伤口,就知道是新的,绝不是姜老夫人要的那个太监。
“行啊,行,你真行!”
郁擎极少生气。
可此刻,他气的想抹杨谦的脖子。
厚重的肩膀撞开一个狱卒,径直往外走,路过杨谦的时候,他一把抓起杨谦头顶的乌纱帽摔在地上,踩着踏过。
杨谦低头,看着自己被踩贬、染了泥土的乌纱帽。
指尖与嘴唇同频率的微微颤抖。
浑身冷透。
在郁擎看来,是许昌知府没看好刑犯,但是怕担罪责,把他们所有人都戏弄了。
可从宫里回来的杨谦明白。
这不是许昌知府的错。
是他们所有人……包括姜老夫人,都被一个人算计了。
他脑海里掠过今日所见的所有人。
顺子、魏泰、李延……
可唯有她。
唯有那位公主的笑颜,此刻占据他的脑海,像一条盘旋在树干上冲他吐信子的蛇。
等到他回头的时候,身后,已经爬满了蛇。
没有后路。
唯有……死路。
李如月守在李承泽床边,喂他喝药。
“睡吧,好好睡一觉,睡半个月、半年也好,功课不必急着做,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你母亲的仇,我替你报了。安心吧。如果梦中遇到她,替我问她好。”
李承泽被药吊起来的精力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他半睁着眼,已经没了精神,只是麻木的张嘴喝下药汤,想说话,却说不出。
李如月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盖上他的眉眼。
他缓缓闭上眼,沉睡过去。
彭玉书。
是个医者。
特别纯粹的那种。
医者仁心,对待所有的患者,都是同样的实诚。
治病救人,无有亲疏。
李如月对这个人很满意,放下药碗,瞧着他拔去李承泽胳膊上的针低头收拾针包。
脸上有思念家人的怅然。
“彭先生。”
彭玉书回过神,抬头对上李如月的目光,忙低头伏在地上。
“公主您吩咐。”
“你侍奉姜老夫人这么久,依你看,她的身子骨,能活多少岁啊?”
第304章 复盘
彭玉书闻言惶恐,头埋的更低。
沉默片刻,拱手回应:“人之寿数,皆为命定,保养得宜,益寿延年,或可寿终正寝,小人是个医者,只会行医,不会算命。”
李如月的这个问题,更多的,是一种试探。
倘或彭玉书是凳子那种人,那他的回答必然是:活不了几天了,你想让她哪天死都行。
倘或他是宋家的忠奴,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是愤怒,深觉冒犯。
但彭玉书这个人,很实诚,他的答案也实诚。
他没有回答实际的内容,但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他并非宋家的狂热信徒。
且不卑不亢,亦未曾因为身置险境,就背叛旧主,说些对姜老夫人不好的话。
医者的品德最为重要。
几经考验,李如月对此人愈发有好感。
赞赏的看他一眼,点点头。
她起身,抚平衣袖,云淡风轻。
“先生好生照料三皇子,以前宋家能给你的,圣上能给你更多,只要你想要,只要这天下有。”
“小人只想要妻儿平安,若能够团聚……”
李如月本已打算离开,听到身后彭玉书小心翼翼发出的诉求。
只是他的声音很弱,似乎也明白在今日这样的腥风血雨里,他的请求或许微不足道,不会被满足。
李如月略作停顿,在脑子里算了算时间。
“再等两个月。两个月后,必让你与妻儿团聚,永不分离。”
得到李如月的承诺,彭玉书感恩戴德,重重磕了几个头。
虔诚的守在李承泽的床边,誓要让他分毫不差的恢复过来。
李延颓然的坐在台阶上,不管孙福通怎么劝都没起身。
以前,他孤立无援。
此时此刻,他沉浸在戚贵人是被母亲毒害的悲伤中,完全没意识到,如今他的背后,已经有了一个人为他处理了大多数的麻烦。
不但将那敌人投掷而来的刀子弹了回去,连他心疼的小儿子,都照顾的妥当。
原本这些,都要孙福通操心的。
譬如杨谦进宫查案,查出什么,查不出什么,要他管。
李承泽谁来医治,谁来照料,得他安排。
凡是李延没空做的,他这个大太监都得操心。
而在他危机重重的今天,孙福通在轻松之中,也没意识到自己获得了一种他原本不该有的轻松惬意。
只是专注于劝李延回养心殿。
李如月站在他们身后,望着远处的落日。
晚霞,像是被瑶光殿院落的血染红的。
她站在阴影处,像一只执棋的手,神鬼难料的落子,悄无声息的退去。
像一股暗潮,淹死很多人,退去之际,却又好像从未出现。
怪只怪那些人,不该在涨潮的时候,靠近潮水。
姜老夫人急火攻心,发了烧,却没有睡意。
听到郁擎带回的消息,说太监被人掉包了,送到刑部大牢的是个尸体。
她竟然发笑。
今日之前,她认为方姑姑的事只是一个意外。
虽然她当时也不解,为何这方姑姑对于被带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居然还敢反抗,还敢产生背弃主子的念头?
当时她以为是方姑姑脑子坏了,在宫里待久了,忘了根本。
直到今日才慢慢回味过来,想必这方姑姑早就被什么人下了蛊。
提前的处于了一种紧绷的、恐惧状态中。
今日之前,姜老夫人都不愿意相信李如月有那么大的能量可以撼动她的权威。
在她看来,方姑姑的事微不足道。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好的收拾掉这个小小的‘疏漏’。
可不知怎么的,她的每一步,最终都为李如月所用。
姜老夫人自问自己的计划已经足够歹毒。
可怎么落下去的黑子,都变成了白子呢。
她所有攻向李如月的利刃,都一个不差、扎扎实实的被丢了回来。
正中靶心。
姜老夫人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断的在复盘,不断在回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叫杨谦来!”
她从床上艰难的撑起身子,郑夫人忙上去扶她。
“娘,您歇着吧,那些事儿等您好了再说。”
“去叫杨谦来!”
她没有耐心温声细语的解释什么了,用尽全身力气的呵斥、命令。
郑夫人不敢再反抗,派人去叫杨谦。
杨谦已经够倒霉了。
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坐在刑部大堂捧着自己被踩扁的乌纱帽发呆。
听到姜老夫人‘传唤’,他的心头立刻就涌上一股恐惧、不安、紧张、后怕。
浑身又酸又麻,直想往后面跑,躲藏起来。
他惶恐的抬头张望,想看看是不是郁擎来的,如果是,他就一点也不反抗,他不想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被郁擎拎着领子带走。
还好,来的不是郁擎。
姜老夫人还算给他留了体面。
他步伐沉重,骑马来到宋家,从大门口到内宅的距离,像在沙漠跋涉了三天三夜。
但姜老夫人不是李延。
她不是一个只会闹脾气、发怒的人。
她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错在哪一步。
待杨谦磕完头,她便要杨谦从头到尾的开始说自己此次入宫的所有见闻、流程。
杨谦说了好几遍,其中提到最多的,是顺子。
姜老夫人点头:“是,错在这,这个人本该死的。”
姜老夫人的安排其实是没问题的。
只是她低估了一个人——孙福通。
她以名单的事情威胁孙福通,要求就是让孙福通把顺子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