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愤愤不平,会恨李延,恐怕也会跟着姜老夫人恨李如月。
他甚至很庆幸她疯了。
因为在这血气冲天的一刻,他才意识到,在这世界上,疯了要比清醒着幸福。
李延手中的剑跌落在地上,倒退两步,跌坐在台阶的血泊中。
无力的望着天空。
他望到的天空,是血色。
因为他的眼,被鲜血模糊了。
养心殿的太监们习以为常的帮忙清洗着院落。
虽然这是瑶光殿,但血是他们家的主子糟蹋出来的。
他们得干这活。
孙福通悄然走过去,跪在李延身旁,拿热毛巾帮他擦拭着脸颊。
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神色。
“陛下……”
他在等李延的决定。
他还没处置呢。
“魏泰。”
“臣在。”
魏泰上前一步,声音不再如以往铿锵有力,放的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李延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叹出来,终于平复了呼吸和所有的情绪。
眼神变得冷漠。
“将太后送回金轮寺,派人严密把守,从即日起,不准任何人进入金轮寺探视。——顺子!”
顺子立刻从门外回来,跪在李延脚下。
李延直起腰,手臂搭在膝盖上。
“拟旨,以太后的口吻拟一道懿旨,就说她和秦后要长长久久的在金轮寺为我大临的百姓、社稷祈福。”
顺子应声,退身离开。
孙福通暗自舒了口气。
这就好,这就好……
太后不会回来了。
那件事,可以永远是个秘密了。
宫城外,一匹快马疾驰,冲进兴宁坊后,马上的人跃上屋顶,快速的奔向远在深处的内宅。
郁擎很少这么慌。
宋家内宅的屋顶,也有一百年没人爬上去过了。
所以听到瓦片响的时候,内宅所有守卫都惊的严阵以待。
藏在暗处的弓箭手和弩手久违的警觉起来,瞄准了屋顶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跑近,看清楚了是郁擎,大家才都松了口气。
然后又蓦地都紧张起来了!
什么事?!
什么事让郁擎上了屋顶?!
所有人汗毛直立。
而早在经历过方姑姑之事后,家里那些把子女送进宫当奸细的家生奴们,早就每日惴惴不安,提心吊胆。
每天都祈祷自家孩子能安然无恙。
有些有脸面的,都使着银子到处求人,让那些更有脸面的管家婆们去郑夫人面前求情,想把自家孩子从宫里调出来。
以前,在宫里帮宋家探听消息,那是肥差。
不但赚两份钱,而且家人都会跟着受提拔,有脸面,在家里有特殊的优待。
人人争着想去。
可自方姑姑全家一夕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后。
恐惧才盖过贪欲,让他们所有人都开始懂得害怕。
开始懂得,多少银子,也买不回来命。
现在他们有些人是怕自己送进宫的孩子有事。
更多的人,是怕自家孩子如同那方姑姑一样犯怂。
一个人怂,要一家人的命来偿。
他们怕。
他们对自家孩子没一点信心了。
只求他们快回来,不体面,也比赌着全家的命强。
所以说,有的事,不能开头。
而姜老夫人在李如月的逼迫下,开了这个头。
便覆水难收。
听到房顶的砖瓦响,姜老夫人浇花的手停了,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直到郁擎从房顶跳下来,跪在她的脚下。
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脑子在那一刻停滞了。
“怎么?”
“皇上把咱们家的人全杀了,亲自杀的。在……瑶光殿。”
姜老夫人很快提取了关键词:亲自杀,瑶光殿。
“然后呢。”
姜老夫人继续浇花。
“我们派去放证据的人还有做证人的人……都被半路截了,下落不明。”
姜老夫人咬紧牙,继续浇花,胸口却泛着一股恶心。
“还有?”
“杨谦大人在寿康宫查出了做小人儿的针线和草稿纸,和我们给他的那些证物相同,太后娘娘被证实……是杀害瑜宁、毒害戚贵人、火烧凤栖宫的凶手。”
姜老夫人手中的水壶坠落。
在郁擎眼中,这种东西的坠落轨迹像慢动作。
他完全可以接住,却未敢伸出手。
那股恶心涌上。
却不是她上午喝的药汤。
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道,她心里掐着股狠劲,不想这么狼狈。
生生的将那口血气吞咽下去。
苍老的身体却不受控的往后倒。
两个嬷嬷就站在她的身后,却未能抬手去接住她往后倒的身子。
因为在她们听闻昔日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同伴被李延亲手杀了的时候。
都已经吓僵了。
第303章 寿数
为什么?
当姜老夫人闭着眼被下人们抬着往床上躺的时候,脑子十分清醒。
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她不断的在回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细细的梳理了每一个环节。
精准的找到了疏漏的重点:戚贵人。
那个老窝囊废,没有告诉自己她杀过戚贵人。
那个蠢货……她居然还偷摸杀过人?
杀戚贵人?
席仲不是查过了,是病死的吗?
所以席仲在那个时候就有胆子欺骗李延了?
蠢货……蠢货!
姜老夫人悔恨的握紧拳头,砸着床板。
她千算万算,算尽了,也没有算到对方是个蠢的。
在她精明的头脑当中,席仲作为一个只能依靠李延的人,他那样效忠李延,怎么可能在根基不稳的初期,就在李延心爱女人之死的事情上撒谎呢?
还是帮太后那个蠢货撒谎?
太后……梁太后!
她更蠢了。
她为什么要那个狐狸精的命啊!
她明明可以让那狐狸精为自己所用的。
那戚贵人比谁都怂,比谁都想巴结她。
她为什么……
……
姜老夫人捏紧自己发痛的额头。
她无论如何都解不明白这两个人的行径。
而这两个匪夷所思的蠢货,还联上手了。
到头来,这蠢事竟是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姜老夫人的呼吸急促,觉得所有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快把她冲的爆炸了。
她头疼的伸出手哀唤,郁擎握住她的手回头喊:“快叫彭玉书!”
话音才出,他浑身僵硬,微微瞪大眼睛,愣在了那。
而姜老夫人听见这句话,也顿了顿,忽然笑了。
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种笑,像在咳嗽。
果然,笑着笑着就开始干呕,扒在床沿的手颤抖。
她都好久,没这样失败了……
先丢了一个彭玉书。
又失去了一大批辛辛苦苦培养出的人。
计划也败落。
藏了那么久的证物,反倒成就了李如月……
“贱人!”
姜老夫人恨的低声怒吼,握拳用力的砸着床板。
郑夫人进来,也不敢靠近她,只是远远的躲着。
宋济仁压根儿没来。
他已经不想理会自己的这位母亲了。
没看到儿子,姜老夫人眼底的恨意与愤怒突然化作一种脆弱。
她想起了宋济诚,那个被她一手照顾大,却又决然远离了红尘的孩子。
她的脑海里不断的闪过小时候宋济仁调皮被她追着打的景象。
又想起宋显抱着她的腿摇晃,说不想读书了,想躲懒一日。
紧接着想起那一日他站在台阶上,站在李如月的身后,冷漠的模样。
她忽然平静,缓缓躺回去,闭上眼,掩去即将渗出的泪水。
在脑海里继续的盘算,思考。
然后有气无力的开口:“太监。”
郁擎竖着耳朵,愣了半秒,就回想起来。
他们的手中还有一个关键的棋子,可以用以拿捏孙福通。
那个叫凳子的太监。
他回身出去,询问了家中探子杨谦的踪迹,然后骑马去了刑部。
他跑的很快,快抵达刑部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杨谦失魂落魄的背影。
郁擎微微蹙眉,对这个杨谦顿时没什么好感,他觉得都是因为杨谦搞砸了,才让老夫人的棋局崩盘了。
于是他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先杨谦一步踏过门槛。
“让你的人提人!那个太监!”
杨谦像在沉梦中被惊醒的人一样,皱了眉,迷茫的看了眼头顶刑部的匾额。
正要开口,就瞧见狱卒脸色苍白的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