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临存在一个信息断层。
先帝时发生的那场宫变,让这个宫里的老人几乎死绝。
所以在这个宫里和孙福通同龄且能够知道许多核心信息的太监,屈指可数,至少迄今为止,李如月就见过一个。
但孙福通始终是效忠李延的,虽然屡次他都被卷进了旋涡,不得不做些什么来自保,但他绝对不会像顺子那样能坐下来专门给李如月提供信息,你若让顺子旁敲侧击去打听,也是有限制的。
你不能天天去问吧?
可十天半月的敲出来一条信息,有什么用呢?
其他掌握信息的人,基本上就都是宋家为首的同盟了。
信息最多的,是姜老夫人。
其次往下,都是姜老夫人的晚辈了。
他们更多得知的也只是李延登基中后期的事情,对于更早的信息,也是听来的,唯有姜老夫人一个人不但亲身经历,而且进入过最核心的圈层,接触过最核心的人物。
不过,还有一个人,比姜老夫人更接近核心。
——城阳。
要说这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有过些什么人,前因后果,恐怕没有人会比城阳知道的更多了,她比李延还大个十岁呢。
城阳公主是聪明的。
因为蠢货连怎么利用宠爱都不会。
城阳公主却在十岁就能为自己搞到免死金牌。
她立刻从尤嬷嬷说的这些事情里,听懂了李如月今日为什么会来。
她在请求结盟。
城阳想笑,气的。
这丫头,比商人还不要脸呐。
当初嫁到韩家的时候,接触的商人多了,城阳才知道商人可真是不要脸,不要脸到他们之间都没什么真正恩怨,只要有利益,一切恩怨都可抛。
对于一个心里有不少底线的公主来说,简直看不起他们。
但是渐渐随着年纪成长,她才明白,能够为了利益抛下一切的,往往才走到了最后。
城阳上下打量李如月,仔仔细细的看过了每一根头发,每一根汗毛。
她这个侄女啊,是有能耐的。
不但有谋略的头脑,有达成谋略的行动力,有敢于承担风险的勇猛,居然还有商人敢于冒着恩怨去谈利益的厚脸皮。
所以城阳的笑容突然就变味了。
从感到荒谬的失笑,到想到恩怨的怒笑,再到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到失控的笑。
她感觉她活了,浑身血液都在跳,蹦跶的胳膊麻麻的,她想收起笑容,嘴角却一直往上咧,不受控制的笑的更明媚,然后突然又难过。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这就是聪明人。
李如月自从进了这个屋子,没多说过一句话。
但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尤嬷嬷则是她肚里的虫,在她大笑又忽然落寞眉眼的中看出了她早已妥协,捏了捏彭玉书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只留下李如月和城阳两个人。
是,城阳早已妥协。
在韩昭去大同从军的那天。
那一刻她早败了,败的没脾气。
她用母爱把韩昭拴了那么久,说明韩昭是认这条绳子的,不好破解。
然后一个下午就被李如月把绳子绞断了。
她能让一个孝子放下母爱啊。
那一刻城阳就明白,她失败的彻底。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这句话城阳说的有气无力,只因心底没有恨意,也没有了怨气。
怨气早在方才那一笑里分解,不复存在。
只有眼前,这个真真切切,可以为她撼动天地之人。
如果是傻子,这个时候就会绞尽脑汁的去想理由了。
列举一二三四,来回答‘你为什么要帮我’。
聪明蛋才知道,这句话是城阳的傲娇。
我们直接提正事。
而且跟城阳这种人,根本不需要有一点废话。
“当今京中贵族命妇,当真皆以姜老夫人马首是瞻?”
李如月需要从这堵墙上找裂缝。
唯有城阳最明白这堵墙上哪里有裂缝。
而且这话题一提,城阳是真的乐了。
只因上次宫宴之后,城阳还私下冷笑过那些命妇之间所谓的同盟不过如此。
她抬手轻轻整理广袖:“这夫人们之间呀,各自有着品级的区别、出身的区别、夫家官位高低、权力多少的区别,自然盘根错节,犹如一个小朝廷,等级森严,姜老夫人自是当仁不让的首席,可这天底下不管是做皇后、太后、丞相夫人还是土匪头子,其实都一样,站在最上头的,不见得是人们最爱的,但一定是他们最为害怕的。”
第321章 闲聊
城阳处于权力的中心。
皇宫是一个处处说权力的地方。
与宋显和宋贵妃不同。
宋家这样的大家族,需要一张假面,这个假面里里外外都存在,就比如宋显小时候会经常看到祖母、母亲对待像彭玉书这样的人非常的温和、体贴、照料有加。
就像书中写的那样: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表面看起来,宋家真的很像是孟夫子所言的主仆间的理想状态。
将心比心,以心换心,主子仁德,仆人忠义。
小小的宋显在这样的假面之下,真的以为祖母和母亲是菩萨。
真的以为仆人们都是一腔赤诚。
毕竟表面上,确实如此啊。
而皇家,尤其后宫,没有这层做给别人看的体面和遮羞布。
只有冷冰冰的权力。
只有我不喜欢你就弄死你。
你想要活首先要用你的命替我发挥价值。
只有高高在上的碾压与下位者的臣服。
只有上位者的冷笑和蝼蚁的哀嚎。
简单、直接。
因为,这才是权力最真实的面貌。
它本来就是屠刀,是利齿,是生杀予夺。
从不是什么云朵和晚霞。
只不过,作为臣子,他们不能那么锋利啊。
必须要用云朵和晚霞伪装他们的獠牙。
欺上瞒下。
让自己在帝王眼里是乖巧懂事的小猫咪。
在下人眼里是门口敦厚可靠的石狮子。
所有天真的奴仆可能一辈子都会沉浸在这个安全美好的梦里。
直到有一天犯错,被獠牙咬断脖颈吞进石狮子的腹中,才会梦醒。
但皇宫没这层外皮。
一入宫门,每一步都是生死抉择。
城阳小小的年纪就知道,御下是靠恐惧,不是利益。
奴才根本没资格跟主人谈利益。
这就叫权力。
不但城阳知道,这宫里每一个奴才都知道。
所以周远蓉做皇后的那段日子,几乎是所有人的笑柄。
为什么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兔子?
因为这是充满血腥气的丛林。
只有小白兔才会掏出钱怯生生的问:你们能不能陪我玩。
臣服臣服……
就是先屈服而成臣。
这就是臣这个字最本来的含义。
天底下有视臣如手足的帝王吗?
也有。
死的比兔子还容易。
在你暴露你是个傻子的那一刻,他们的生死簿上,就已经落下你的名字。
城阳的话已经回答完了。
她告诉了李如月,这天底下不管是皇后太后还是土匪头子。
他们和臣属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力量压制。
这就是权力的原始形态。
也就是说:你问她们是否都对姜老夫人马首是瞻?
是。
但并非是信仰。
而是屈服。
在这世间,一个人的服从只要不是基于信仰,就一定可以改变。
但城阳也知道李如月问这个问题是什么目的。
她不是来听课的。
于是城阳继续道:“宫夫人很是可怜,有时候,我觉得她和周远蓉很像,只不过他们宫家也算是家大业大,在民间说是个土皇帝也不为过,她的兄长宫奇案乃是大临最大商会三清会的主舵人,手眼通天,宫夫人从小耳濡目染,也是娇滴滴养大的,眼界、学识、手段,自然都比周远蓉要强的多。只可惜……”
李如月已经了然。
她得到了她需要的名字。
这个宫夫人,她没有印象。
那天宫宴上她只顾得上去骚扰姜老夫人和郑夫人了。
没理别的。
“你呀……”
城阳调整了一下坐姿,笑盈盈:“你可知那天养心殿前你给人家郑大人下套,害的宫夫人成了全京城贵妇的笑柄?那天宫宴之前,我们喝茶,我故意问起来,那些命妇七嘴八舌,把宫夫人气坏了,连给女儿做来相亲的衣裳都绞了。”
城阳似在说笑,实则是传递另一个信息。
——宫夫人好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