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因为自己商户女的身份,一直就心里扎根刺,自己过意不去。
所以草木皆兵,风吹草动对她也能造成实质伤害。
这种人太好拿捏。
因为她自己六神无主,注定漏洞百出。
城阳倒是也好久没跟人闲话家常私底下蛐蛐了。
既开了头,就不由自己的继续说了下去:“就她那个女儿,从小就被她娘吓唬着长大,你瞧她那双眼睛就知道她时时刻刻都在紧张、害怕,一点不好的后果都承受不了,这样的女子,哪里能做了大家族的主母?小家子气。给我儿做妾,我还嫌她心眼子多,将来弄十碗八碗的堕胎药把我韩家断子绝孙了呢。”
城阳聪明、出身高贵,但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甚至有点子天生的邪,骨子里的坏。
一个人骨子里坏不坏,你要看她怎么对待弱者。
譬如宋显,他就是骨子里的善了,面对弱者他绝对做不出伤害的事。
而像城阳,看出你弱,我非但不同情,还非要在你脊梁骨上碾一碾。
没什么,就看个乐子。
天底下那么多的聪明人,谁成佛,谁成魔,也是由此体现。
但魔就不好吗?
不见得。
这世间的是非好坏,不那么容易断定。
宋显像不像佛?
但他对弱者的态度带着那样的高高在上。
我要救你,我要帮你,我要照料你,我要护佑你。
在他面前,你永远都是一条小鱼。
他没想让你成为别的。
而魔是鲤鱼跃的那道门。
它落下的洪流会冲击着鱼儿必须跳跃求生。
你能跃过去,就不再是鱼。
这宫夫人,不就被她姑侄二人你一激我一激的支棱上了吗?
能把衣服绞了,就是个信号。
此人,有能跃过龙门的可能。
“知道了,多谢姑母。”
李如月起身,拱手告辞。
瞧着李如月离开的背影,城阳轻笑。
这丫头才是个真正的魔道中人呐。
她城阳虽然嘴坏,爱小小的欺负人,爱毒舌。
但正经害人的事儿啊,一件做不出。
她但凡有那个本事,梁太后首先就活不到当太后。
可这丫头……
跟那大闹天宫的孙猴子一样,有她不敢做,不能做的吗?
她就是个最大的魔。
可转念一想,倒也怪不得她行的是魔道。
这人间,本就是地狱呐。
一个个披着人皮,有几个人呐?
做人活的下去吗?
金刚不怒目。
何以伏四魔。
没有魔王的杀伐。
何有世道的清平。
杀吧,我的好侄女。
把他们……都杀了。
第322章 贵贱
李如月在屋子里和城阳聊天的时候,宣阳还站在那里。
院里,原地,一动没动。
天空没下雨,她却淋湿了一般。
明明也是快四十岁的人,此刻却像回到从前被宫女罚跪的日子。
对,被宫女罚跪。
她娘害人未遂被打入冷宫后,她成了宫里最不让人待见的孩子。
只因所有人都对她的娘亲感到鄙弃。
从先帝有四十多个儿女就可以看出来,先帝仁爱、先帝英明,他的后宫很干净,嫔妃们虽然也争,但没有一个人敢玩杀皇嗣的游戏。
这是因为先帝从出生就被当做储君培养,当年穆宗又是大临少有的明君,作风强势,他与当时的皇后为先帝培养出了一批十分得用的内侍太监。
这些太监有能力,对先帝忠心不二,后宫在这群太监的掌领下,根本闹不出事。
谁敢把那不干不净的东西带进来,还没来得及交出去就会在睡梦里被闷死。
这么大、香喷喷的一锅汤里,就出了她娘亲那么一个苍蝇。
旁人对她们娘儿俩的鄙弃可想而知。
而且后宫众人的态度,说白了还是跟着皇帝的态度在变。
宣阳母妃这颗苍蝇最先恶心到的就是先帝。
就好像他最珍视的那幅独钓图上冷不丁落了个墨点子。
先帝倒是不会辱骂一个无辜的孩子。
只是帝王的冷落,就已等同于死刑。
那天,她不慎撞碎了梅妃娘娘的镯子。
只是从小园回来,从廊下拐角拐弯的时候,回头多看了一眼池子里的鲤鱼,身子就不小心和也恰好拐弯的梅妃娘娘撞了个满怀。
梅妃踉跄了一下,手腕磕上了一旁的墙壁。
那青玉镯子就断裂。
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贵在是先帝给的赏赐。
先帝是随手赏的,梅妃娘娘却是天天戴着到处逛,生怕别人看不见。
这不,好大的青睐和恩宠,被她这么个不招待见的撞碎。
真晦气。
那个时候,宣阳跪在廊下,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个儿真晦气。
真是个丧门星。
她很认命。
当整块洁净的布只有你一个污点的时候,你也会认为,你就是那个污点。
这是她的可怜。
也是可悲。
她其实一直不知道城阳为什么帮她。
城阳会欺负大部分的姐妹,但反而对她这个‘污点’从没说过一次过分的话。
像李如月刚才那诛心的字句,城阳从来也没提过半句,城阳也不让旁人提。
所以过去这么多年,这些早就藏在心底连她自己都忘却的伤痕被李如月用刀子剜起时,她疼的只剩下了麻。
直到李如月出来,她的手脚还有些僵硬。
李如月倒也不多记恨这个人。
她明白这是宣阳的生存方式。
跟在城阳的身边,她不知道城阳为何带着自己玩,为何护着自己,所以就只能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来去做一切能够向城阳表达忠心和诚意的事。
譬如同仇敌忾。
譬如对于城阳讨厌的人张牙舞爪,嘴里谩骂着小贱人出去打她耳掴子。
这就是她能出的力。
她的能力,实在有限,所以才更加卖力。
她怕失去城阳的信任和需要。
怕失去这个唯一护着她,把她当人看的姐姐。
她知恩图报。
岂知城阳并非施恩。
她只不过做了一件她喜欢,她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方才尤嬷嬷退出来的时候,已经低声知会过宣阳,告诉她,如今李如月已经成了城阳公主的客人,让她不要再莽撞。
你瞧,尤嬷嬷都比她有心眼。
方才尤嬷嬷为什么没提醒?
早干什么去了?
早前,尤嬷嬷根本没打算提醒,她心里其实盼着宣阳打李如月俩耳光,给她和城阳出口恶气,反正扇人的是宣阳,不用她背锅。
事情败了,她也就做起人了,‘好心’提醒上这个人不好惹了。
就这宣阳都并未回味过来,她都没想到:尤嬷嬷刚才怎么不提醒呀?
她只是呆呆的站在那,直到李如月过来。
“两件事,第一,去宋家请求姜老夫人派彭玉书来宫里给姑母看诊,第二,去京中各个相识的命妇家中求药,说姑母被我气出了病。”
交代完,李如月便离去。
论血缘,华清殿里的姑母有两个。
但目前为止,李如月只认一个。
宣阳配不配被她称呼姑母以礼相待,还得看她以后表现。
城阳窝在榻上,注意着院儿里的动静。
她在暗中观察,想看看李如月出门的时候又是如何待宣阳。
若李如月温和的因为刚才说的话道歉,还唤宣阳姑母,那后续的事情,城阳绝不会再与她一起做。
还好,她没看走眼。
李如月走后,宣阳复活了,气鼓鼓的进来抱怨,说这死丫头不知礼数。
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偷偷观察城阳的神色。
想知道城阳对李如月的态度。
城阳淡淡一笑,接过尤嬷嬷捧来的新茶饮。
“这世上有一种蠢货,就是人家的鞭子都打身上,还要跪在地上挨第二下,一曰君故,次曰父母孝道故,再曰法故。”
这,就是被驯服的人。
这,就是奴才。
下属挨了上司的打,会在心中想,那是上司,所以他不能反抗。
孩子挨了父母的打,会在心中想,这是父母,不能够忤逆。
铁匠挨了土地主的打,会在想心中想,我打死他得吃官司。
人之尊严、主见,都在这一次次的妥协中屈服、受困。
君王告诉你,不可违抗君王,因为他要统治你。
父母告诉你,不可忤逆父母,因为他要掌控你。
铁匠畏惧法令,放弃尊严,不敢还手,是因为法令管的就是铁匠,而不是地主。
一次次迷惘、退却、妥协之下,奴性渐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