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也就是个穿着粗布麻衣的村妇老太。
怎么人命在她的眼里,倒和京城那些玩弄权术的贵胄们一般,有了这么分明的高低贵贱,明码标价?
在她眼里,她儿子竟成了贵人,乞丐,便是该死的人么?
旁边的官兵看出宋显脸色难看,急着巴结这位大理寺卿兼未来的丞相府继承人。
他揪住老太衣领怒喝:“什么话?!乞丐不是人?人死了,就是命案!杀人,就要偿命!”
王姥姥哭着挣扎,哭吼:“那咋了!我儿不杀那乞丐,那乞丐就活的成吗?我儿不杀他,他冬天也要饿死!何况我儿只是失手,又不是故意的……”
老太婆也是仗着年纪大了,浑不怕。
一边跟官兵顶嘴,一边委屈哭诉。
原本宋显心中因为她的年纪和遭遇对这老妪还有几分怜悯,如今听着她的话,只觉得愚昧的可怕、无知的可怕、冷血的可怕!
她的每一声哭诉,都显得聒噪,让他头疼。
他不想再听了,起身挥袖示意官兵:“找。”
“把他儿子和孙子给我找出来。”
官兵正想领命,这时候,远远来了一顶轿子,走的很快。
快近前的时候轿子停下,抬轿的人连忙倾斜轿子掀帘,里面的杭州知府匆匆出来,起身太急,脑袋顶在了轿子门钉上,乌纱帽撞飞了。
吓得他和周围人都心惊肉跳,几双手伸出去接,给他重新戴上摆正。
他迈着碎步急匆匆上前,拱手行礼:“学生不知师叔前来,有失远迎……”
宋显停下脚步。
眼前的人都快六十了。
居然毕恭毕敬在他面前自称学生。
但这‘师叔’二字一出口,宋显便知道这一定是寄名在杨谦底下的学生。
也就是郑孝真门生,徒孙辈的。
可即便是徒孙,在这大临朝能叫郑孝真爷爷的,也寥寥无几啊。
巴不得呢。
可宋显快要吐了。
他素来厌恶他们这一套,也向来远离这一套。
今日却是撞个满怀,躲不掉,膈应,也没办法。
“黄知府,借你衙门的人一用,找两个人。”
黄老头儿正是因为这个事儿来的。
他先是恭恭敬敬的把礼数周全了,然后趁着宋显不注意,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那擅作主张为宋显调动杭州府衙官兵、衙役的捕头。
“宋大人,实在不巧,如今咱们杭州府真是挪不出人来用,就在前几日,咱们织造府出的一批丝绸啊,被海盗劫了,织造局那边,正拿我们问罪呢……所以人手都派出去搜查海盗在城内的奸细、内应了,今日这些人,也是他……擅自做主调动来给大人用的。”
那捕头也是个人精了,虽然走不了读书的仕途,但这看人、做官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他知道谁最大,该巴结谁。
宋显不在的时候,这杭州城的老大姓宫。
宫奇案怎么说,他怎么干。
现在宋显来了,宫老大就得往后捎捎。
这不,今日的事,也是宫老大默许挪人出来给他用的啊。
所以那捕头站出来,向知府解释:“大人,非是属下擅自做主,宋大人急令找人,小的不敢耽搁,急急的就跑去找宫先生请示了,宫先生放的话,他说既是宋家公子要用人,便把衙门的人带回去给他用,不仅如此,他还派了商会的人来一起帮忙呢,知府大人您明鉴。”
瞧这捕头的话多不饶人呐。
态度摆明了:少往我脑袋上扣锅扣碗的,我这事儿做的周全着呢。
知府黄老头听他抬出了宫奇案,说这是宫奇案默许且协助的,便没了话。
不过是找个人。
就这么一句话,一个简单的命令。
才这么一会儿,牵扯出多少人,多少人情。
与京城宋济仁那一摊子,没什么两样。
宋显很想纠正一句:什么时候官府的衙役用或不用,得一个江湖商会的会长来同意了?
但是他又不想在这里较真,和这些喽啰们吵架。
这其中的原因他最清楚不过。
因为这个狗屁朝廷早烂成一锅粥了。
杭州不是朝廷的,是郑孝真和大舅子宫奇案的私人地盘!
那捕头也说的明白,他宋显方才能调得动的人,因为他是宋显。
宫奇案卖他几分薄面。
换一个人来,刚才找人的时候,就没人替他找!
宋显笑了。
笑里带着种荒谬和讥讽,又因为他的正直的容颜而活脱脱被增添了几分真诚的味道。
“那替我谢谢你们宫先生了。”
他还是不擅长冷嘲热讽人家,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那捕头和知府品咂了片刻,竟然以为他是认真的。
都笑呵呵的以为自己也落着个人情了,讪笑着说。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本就是一家嘛,宋大人要还是想要人手,那稍等等,学生亲自前去跟宫先生讨要。”
宋显忍着恶心,扭头往城外走。
一手牵起驮着程家老爹的马,一手将程盈盈捆了扛肩上。
这地方,他不能多待了。
脏。
第329章 尝试
被姜老夫人那般围猎了一番,如今她病了,李如月也稍稍能作喘息,休憩几天。
今日打发完李承隐的功课,李承泽又醒过来闹着要她陪。
她歪在李承泽的床尾,由雀儿捏着手指涂丹寇,李承泽趴在床头和小藤子翻花绳,翻累了就枕着李如月的腿撒会儿娇,休息好继续去玩。
彭玉书在一旁乐呵呵的煮着药,瞧着几个半大孩子窝在一起玩儿的景象,心里既想家,又觉得这一幕实在温馨极了,贴心的往李承泽的药汤里加了几味减苦去酸的佐料平衡口味,这样李承泽就可以乖乖喝完。
就在他的药熬好的时候,有小太监在珠帘外禀报:“殿下,内务府的海公公在门外求见,说有宫外新贡的和田玉,让您先挑。”
李如月起身要出去,李承泽不依,搂住她的腰哼哼唧唧:“别走~阿姐,什么东西非得你亲自去看,让他进来就是,阿姐~~”
“别闹。”
李如月轻轻戳他脑门,但是挪开他双臂的时候十分小心,没敢用力。
嘱咐藤子盯着他把药吃干净,这才转身出去。
海承禄亲自捧着一枚上好的和田玉籽料跪在外面。
那籽料的下面,压着一封信。
李如月会意,转身走上台阶于正殿中央落座。
“呈上来。”
海承禄一路低着头,高捧托盘,从侧面上前,跪在李如月脚下。
李如月拿起那块籽料‘鉴赏’,用籽料挡着展开底下的信纸。
乃是夏康的字迹,来自杭州。
上面简单的用他们早前指定的暗语汇报他在杭州的工作。
并且信尾多附赠了两条信息。
第一,宋显在杭州。
第二,江南织造局交付的丝绸货物被海盗劫走了。
李如月不动声色,将籽料连同信件放回去。
“不错,有劳海公公了。”
李如月将那籽料连同信件放回去,微微侧过头,小藤子便上前将托盘捧过来收下。
海承禄最近心里一直不安。
因为之前姜老太派人想做李如月证据的时候,用的簪花是和李如月一模一样的款式,那东西是从内务府出去的。
他的内心一直忐忑,想找个机会给李如月赔罪,更希望能做点什么来弥补这一次的疏漏,可是一直也没有机会。
“用不了几个月宫里就进新人了,海公公忙你的吧,不急于一时。”
海承禄听到前半句以为李如月要赶他走,急的正欲说点什么。
听到‘不急于一时’几个字,愣住,额头重重的贴在地面。
“公主还愿意给奴才机会就好,那样的错儿,奴才再也不会犯了!”
可算找着机会的认错了,海承禄痛心疾首,连磕了几个头。
李如月挥了挥手,不爱看这些。
说这些空话有什么用。
下次差事办好了。
才有资格说。
海承禄见她不耐烦,赶忙起身弓着腰一路往外退,又在殿门口磕了几个头才走。
离开瑶光殿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了。
李如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将托盘里的信取出来焚在香炉中。
盯着那籽料看了一会儿:“拿东西去华清殿,告诉姑母,晚上我去她那里用膳。”
小藤子捧着东西去了。
织造府出货的丝绸被海盗劫了的事,城阳公主比李如月早知道一天。
只因那日宣阳公主刚在外面见过郑夫人、宫夫人,才回自己的公主府看了一眼,就听见小厮们说在大街上看见郑家二公子火烧屁股的驾马回京城了。
都这样了,哪里还有秘密呢。
宣阳安顿了自己夫君和孩子,立刻又回来了华清殿,将这事告知了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