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阳只说了两个字:“招笑。”
虽然与李如月的同盟让城阳觉得她的生活有趣了。
可是孩子在军中,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时时刻刻让她牵挂,睡不好觉,所以白天总是蔫蔫的。
傍晚时分看见李如月身边的太监捧着块和田玉来了,才稍有了点精神,让厨房准备了饭菜,手里捻着那块料摩挲,寻思着让工匠雕个什么,佛还是菩萨?
第一次来华清殿,李如月从被挡在门外的宾客,做回了主人。
第二次,她和自己高高在上的姑母成了同盟。
第三次,等同于回家了。
连那素日对李如月不大喜欢又有些畏惧的尤嬷嬷,都是笑脸相迎。
李如月踏进来,城阳觉着自己殿内好像进来朵花儿似的,空气就清新了许多。
倒不是说李如月漂亮的像花,而是她新鲜,太新鲜了。
她倒也不表现的多欢迎李如月,仍旧懒洋洋、高傲的倚在软垫上,李如月行礼,她也不应一声,嘴坏的说了句:“这种东西太普通,我也不缺,拿去送皇上吧。”
城阳将手里捻了半天的和田玉丢在茶几上。
这要是宫夫人,城阳这行为这番话,得让宫夫人难受的几天睡不着。
可李如月哪理她。
挤开宣阳坐在茶几的另一头,捡了块点心吃。
“姑母带来的厨子可会做什么东海的特色菜?让如月尝尝。”
城阳冷哼一声。
心想:还用你说?
她早吩咐了。
今晚的菜,都是东海菜,海鲜居多。
而她这里的海鲜,都是武定侯让东海那边日日快马加鞭的用冰桶装了活物运送。
到了宫里才现杀现做,讲究着呢。
“那件事你可知道了?”
城阳发问,也不说是什么事。
她就想知道李如月到底有多大能耐。
这事儿想知道也不难,京城有个眼线就成。
但城阳没想到的是,李如月这情报啊,跟她的海鲜一样。
那可是一线来的热乎情报,鲜的很。
比她这在京城的道听途说可厉害的多。
“丝绸被劫的事?”
李如月反问,城阳挑眉。
哟,还真知道。
宣阳本来因为李如月挤开她抢位置不高兴呢,结果一听李如月宫门都没出这个事儿就知道了,她忽然很惶恐。
她在外面说她坏话的事她不会也知道了吧?
她有些心虚的借口看菜躲去厨房了。
“所以,如月今晚来请教姑母,此事当如何看?”
海上的事,还有谁能比城阳专业?
李如月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城阳很是受用。
她也不啰嗦,冷笑:“郑孝真这鬼心思打很多年了,自从父皇驾崩,内府的海商停运之后,父皇当年的商船一部分在齐家那里,一部分在我们家,还有一些在傅家,郑孝真找了我们很多次,想以朝廷名义购先帝那几艘船,另辟一支船队。”
“既然都是朝廷名义下的买卖,何必多此一举?”
这些都是李如月知识盲区。
城阳笑着身子微微侧倾,压低声音:“因为如果让齐家护航走货,那么走出去多少货,都会记录在案,不多不少,至少他郑孝真做不了手脚,可如果是他手里的船队,送上去二十万匹丝绸,他可以说只送了十万,织造局是宫奇案在管,从制造到出货,一应账目皆由他们的人照应,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李如月了然:“这么说,这次郑家没有通过齐家走货,算是他们的一次尝试了。”
第330章 醉梦
城阳倒是没从这个方向想过,只觉得郑家像跳梁小丑,丢人现眼。
经李如月这么一说,她眼神定住,略作思索。
“难怪了。”
“怎么?”李如月凑过去。
她就知道城阳知道的多。
城阳往外瞥了一眼,见宣阳还没回来,便压低声音跟李如月说:“我也是来京城前听侯爷说过一嘴,说什么今年的丝绸不用朝廷的船了,是买家自行运输……”
当时听的时候,城阳没管,她平日并不关心郑家也不关心买卖。
如今提起来,倒是有趣了。
李如月低笑:“聪明啊,用买家的船,生意还是朝廷的,作为齐家,买家的船出大临海域之前,都应当受到他们的保护,换言之,买家的船在大临海域被劫,追寻责任,追不到郑孝真的头上。”
城阳冷哼:“可他们这么耍聪明,想拉着齐家下水给他们背锅扛责任,只怕齐老太公不能容他。”
话音才落,尤嬷嬷便趁着话落的气口带着侍女们上来了。
侍女们手中都捧着食盒,待城阳公主作势起身,尤嬷嬷才掀帘子进来赶忙上前扶,小藤子带着太监们摆膳桌,城阳几个贴身侍女又上前摆碗碟。
尤嬷嬷招手,为首的侍女捧着食盒进来奉上第一道菜——冰盏醉螺。
尤嬷嬷亲手揭开那鎏金松鹤纹冰匣的盖子,介绍:“这是五日前从登州启运的醉泥螺,沿途十二驿换冰不歇,用的是即墨老酒和崂山泉水腌渍,佐了薄荷叶保其脆嫩。”
城阳用银签挑开螺盖:“父皇在时,专为东海贡鲜修了驿道,夏日送冰,冬日走漕,可惜如今只剩下这条线还养着冰马了……”
李如月从来没吃过这玩意儿,瞧着城阳挑螺盖觉得新奇,尤嬷嬷笑盈盈的净了手,上前亲自帮李如月示范,挑出螺肉,在姜醋碟里轻轻一盏,一手捏着银签递过去,一手托在底下怕汤汁弄脏了她衣裳。
李如月轻轻咬住,顿时清甜中带着酒香的汁水在口中迸开,香的她整个头皮都一收一缩的舒展,立刻自己上手吃。
这时候几个婆子抬上红泥小火炉,铁箅上排着炭炙的海参,表皮已烤出虎皮纹。
李如月盯着那玩意儿怎么看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城阳掩嘴笑:“这叫海参,按东海古法,需用莱阳梨木炭炙透,再以即墨黄酒煨上两个时辰,今日你知会的太晚,是煨不够时辰了。”
参体烤的蜷曲冒油,婆子持铜壶淋下即墨黄酒,火焰轰地窜起。
尤嬷嬷先给城阳盛来一块,城阳用解手刀剖开参腹:“胶东人叫它‘海龙肝’,最养胃气。”
这个卖相对于李如月来说,实在不像好吃的东西。
她虽然好奇,也只是小小的尝了一口,剩下不少,赏给一旁的小藤子。
小藤子捧着那盘东西低头瞧,也是进退两难。
让给了身后的小雀儿。
雀儿直接啃。
城阳似乎也料到李如月恐怕一时间不大能接受这些海产,笑着招手。
太监抬了桌子和案板,小心的捧着冰匣,里面用碎冰和粗海盐埋着两块鱼脊肉。
“这是登州的蓝点鲅鱼,按《齐民要术》古法,取鲅鱼活肉现片。”
只见厨娘执刀斜削,鱼片如蝉翼飘落冰盘,摆作重瓣牡丹状,每一片晶莹剔透,中间垫着薄荷叶子,盘底垫着两层冰,上层泉水冰,下层硝石冰。
李如月夹起一片鱼肉,竟可透过鱼片看清城阳的妆容轮廓,惊艳之余蘸料入口,梨木砧板的梨花香、薄荷香、海盐与冰碴的清脆、海味的鲜甜,一股脑混着在口中的冰雾里回旋,是一种让李如月脑海里想不出词形容的味道。
却让她想到了海。
这一顿饭,吃的李如月有一些醉。
是真的醉。
因为里面许多道菜都用过老酒腌制、调味,吃的李如月都已然微醺。
从城阳那出来,月上梢头。
李如月仰面,让夏日的晚风吹拂在自己的面容上,闭着眼,少有的、在这一刻,脑海清净,什么念头也没,没有算计、没有筹谋。
只是她与明月相对。
但也只是片刻。
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一餐吃的真‘贵’。
如同李延那吃穿用度。
细枝末节都体现一个劳民伤财。
吃这一餐,先是要有先帝时就动用民夫专修的驿道。
为了这条驿道要配备专门的机构、人员、马匹、制度流程。
有许多人的一生,就贡献给了这条驿道,这样一餐餐贵人的晚膳。
跑死多少马,跑伤多少人,且不论。
那片鱼的厨娘胳膊上多少伤痕是年轻时没练好刀法被师父打的,也不论……
东海的鲅鱼出生的时候,大约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进一次京城。
李如月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的踉跄两步倒在地上,吓得后面一串宫女、太监们追围上来搀扶她,雀儿和小藤子跪在地上惶恐的磕头责怪自己不够敏捷,没能及时搀扶。
李如月握住雀儿的胳膊,红着眼圈,眼神却异常认真。
“这不是我想要的……”
雀儿迟疑了一下,没明白,再想问,李如月已经直直往后躺,就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