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想,因为他自己是奴才。
他今日要去面对的,都是当官儿的。
他本能的就从奴才对待官员的角度,来去想这件事的做法了。
李如月丢下手里的书,坐在矮榻上,看他。
“你是替谁办事。”
这一句话点透了他。
他恍然大悟,忽地将额头贴在地砖上。
对。
他没想到,他是在替皇帝办事。
他代表的是皇帝,是皇权。
“你把父皇所写的建立天命监察司的圣旨给我背一遍。”
“是。”
顺子惶恐的应声,略作回忆,开始背诵。
背到‘如朕亲临’四个字,李如月叫停。
“明白了?”
“奴才明白。”
——如朕亲临。
事情,要这么办。
“我看你不明白,什么叫如朕亲临,你说与我听。”
李如月居高临下,盯着他。
顺子伏在那:“就是……霸道。”
“差一点。”
顺子缓缓抬头,李如月身子向前,揪住他的衣领:“你以为这世间第一块地盘是怎么来的?商量来的?恐吓来的?——是抢来的。”
李如月冷笑,松开手,起身:“不要跟他们说话,永远不要跟文官吵架,你吵的过他们吗?他们一辈子玩笔杆子,耍嘴皮子。谁说话,就按抗旨论罪,直接打,直接抓。我就告诉你,直接打,打坏了不怕,打坏了,他们也只能找父皇说理,父皇会给他们出气吗?嗯?你抗旨你还找皇帝来说理?他还得挨第二顿打。”
这下,才是把顺子给彻底点透了。
顺子了然的发出一声笑,连磕了三个头。
“奴才明白了。”
这次是真明白,李如月这才挥手让他下去办。
他走出去的时候,她才在身后说:“仔细着,别自己受伤。”
“哎。”顺子轻轻回应,心里温暖,眼眶发酸。
顺子走了,李如月走过去,给李承隐研墨。
“皇兄,功课先停下,写篇文章。”
“好。”
李承隐温顺的换了新纸,提笔蘸墨。
李如月研墨的动作停顿,盯着他的笔尖,音声泠然。
“忠臣逆命,其逆在表,其心在公。奸臣抗旨,其抗在骨,其谋在私。龙鳞可逆,惟在社稷,天威难犯,非关私心。比干剖心而商祚延,魏征折槛而唐室兴,此所谓批鳞谏诤,忠之至也。然今有宵小,假直谏之名,行跋扈之实……”
第334章 吾儿
李承隐写完最后一字,手有点发酸,但是一字不差,字迹工整。
他拿起来给李如月检阅,李如月仔细浏览过,连连点头。
“皇兄的字有进益。”
李承隐腼腆一笑,竟有些羞涩,被夸了心里美滋滋的。
殷勤起身:“那我这就送去给辛先生。”
“不。”李如月合上文章,递给他:“直接去交给父皇,明白的告知父皇,找人誊抄百份,下发至朝中文武官员家中,人手一份,今夜必须将这篇文章背熟,明日上朝抽查,背不下来的自己领罚。”
宋家有《星坠山河书》,每个读书人都要背会才有资格读书。
当年每个入仕的官员,都会被随时抽背,随时温习,不敢遗忘。
今日这篇文章,便是效仿宋家《星坠山河书》之举。
你宋家考验忠心,逼人臣服。
朕也考验忠心,要人效忠。
他们不臣服你宋家是什么下场,我不知道。
但他们不效忠皇帝是什么死法,那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往日你用礼法欺负皇帝。
今日皇帝就用规矩来告知你尊卑。
光跟太监玩儿有什么意思啊。
父皇,多杀点别的吧。
李承隐犹有些许的犹豫。
“如月,这样会不会太强势了?万一他们不肯呢?这样会不会让父皇显得太霸道,像个暴君啊?”
李如月轻笑:“不讲理的强硬,叫霸道,讲理的强硬,叫王道。皇兄,这文章里可有一个字说的不在理?君父乃是天子,天子要臣民背篇好文章,做臣的难道还要反抗?这点事都敢违逆圣命,依我看那就是天生的反贼啊,该诛九族才能永保百姓黎民安枕,江山社稷无忧,他背后有再大的靠山,要为这一个挑不出错处的文章出面和父皇作对吗?作对也好啊,奸臣自己跳出来,不好吗?”
凡事,在于一个分寸。
分寸是微妙之物。
譬如李延登基久不能服众,为何与文官对峙,总落下风?
因为李延在跟着他们的规则玩游戏。
他没有像一个皇帝一样拿起规则,拿起手里的刀。
他的刀,尽砍太监了。
太监砍的再多,有什么用?
李延不敢随便砍文臣,历朝历代杀言官都算是大忌,很容易被人家打作昏君、暴君处理,所以说,微妙之处在此,分寸的把握在此处。
但李延没有把握这份微妙,他一味的咬牙认为不可乱杀言官。
但实际上,可以杀。
像狼猎羊一样。
是我占据主动追赶你,追的你没一只羊敢回头看我。
但李延呢,他这十年尽被羊追了。
而李如月这篇占尽天道礼法、纲常伦理的文章,将会把嘴皮子耍的最溜的文官逼到一个境地——不能开口。
对,不能开口他们就废了。
不能开口的他们,和羊有什么区别?
怎么好话赖话对话错话都让你们文官说了呀。
从今以后,由我李如月……哦不,从今以后,正确的话,都由我们大皇子来说。
你们把嘴闭上,大皇子说什么,你们听着。
有本事的,就写篇文章来斗一斗。
可我料定你们没那个胆量。
宋家是牧羊的獒犬,它有牙齿,你们有吗?小羊羔。
宋家怎么把你们驯化走的,我怎么把你们驯化回来。
任《星坠山河书》上把宋家夸的天花乱坠,说这江山是宋家打下来的。
到头来还是要问一句,大临江山究竟姓甚名谁!
李承隐拿着文章去找李延,李延只看前两句话,便已觉酣畅。
他甚至没忍住,亲自走下台阶,把李承隐拥入怀中,用力的抱了抱,用力的拍打着李承隐的背,表达着自己此刻心情的澎湃与激昂。
还有熬了十多年,终于看到同伴,看到曙光的感动。
“吾儿!”
李延狠狠在李承隐背上拍了几巴掌,拍的李承隐差点咳嗽出来,忍住了。
“来人,传朕旨意——即刻誊抄百份!派送至京中各级官员府中,彻夜背诵,明日早朝抽查!”
李延吩咐完,仍旧是对这个儿子爱不释手。
像观瞻什么稀奇的宝贝一样,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回。
他发现,他的儿子是个天才。
他的阿隐,好像天生的弥补了他缺陷的那一块。
就是如何当个好人。
李延一辈子想破脑袋,都学不会怎么当个好人。
而吾儿浑然天成。
全然站在光辉正义的一方,干着让人吃哑巴亏的坏事。
太牛了!
如此思忖着,李延竟然都有几分崇拜了。
他这辈子是最佩服好人的。
宋显是头一个。
这是第二个。
吾儿蔫儿坏啊。
朕心甚悦。
“赏!”
李延大手一挥,让孙福通取来了私库的宝物册子。
拿着朱笔挨个儿的圈。
圈完了吩咐孙福通,让把这些宝物都安排布置在李承隐的王府当中。
他要他儿子的王府是大临最豪华的王府!
豪华到耗子来了,都知道这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家。
而今日的京城,才热闹呐!
首先是户部。
今日朝堂上选秀职权交替的旨意颁布之后,户部官员们都还在等着郑孝真说话,当是朝堂之上,郑孝真没说话,宋济仁没说出个所以然,反倒让那圣旨读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宋济仁的嘴被堵住,大殿鸦雀无声。
再无人敢多说。
下朝之后,大家都等着郑孝真的吩咐,郑孝真也不能明摆着抗旨,就只能从暗处使坏了,比如等内务府来交接的时候,故意不配合,使绊子,拖时间。
让他交接不了,让他把这个事儿十天半月的接不过去。
到时候李延追问,他就无辜说一句:“我们都配合了呀,可是内务府的公公们接的不太顺,想来是识字的不多,又从没管过这种事。”
如此搪塞。
李延他再急能怎么样。
全做成是他内务府太监能力有问题,接不明白的表象就好了。
郑孝真想明白后,就跟户部的人都部署下去了。
三句话:装聋、作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