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商讨个办法,而是首要稳定军心。
随便讲几句话,做出个稳如泰山的样子,让大家觉得这事儿也不过如此,不慌了,各自回家,至少心里是安定的。
至于究竟这事儿怎么解决,最终自家人关起门商量就是。
门内是打架斗殴还是破口大骂,这是咱们自家的事。
你倒好,事一出,人没了!
跑到山上,谁也找不到。
今日多少官员登门拜访想要听丞相说句安心的话,丞相人都没了!
郑孝真作为‘副相’,出来担当,还闹成这样。
郑夫人恶心的不断捶自己的胸口,因为此刻她的心脏说不上是苦涩还是酸楚,说不上是痛恨还是愤怒,总之乱成了一糟。
那怪谁呢。
谁让她喜欢这个实心眼子。
宋济仁就是个实心眼。
他今天的行为,一切的失误都因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
他一门心思的奔着寻找解决方法。
而忽略了作为一个丞相所要顾全的大局。
更是因为赶了巧。
往日他这样也没啥。
反正老太太坐镇,郑夫人也在呢。
郑夫人今日若没进宫,那见百官的事情,她就陪着郑孝真一起做了。
也是稳妥。
偏偏今日她也不在!
她在宫中和宫夫人斡旋,还伤了人家。
阴差阳错,一口气把郑家伤完了。
未曾伤敌半分,自损万千啊!
郑夫人颓然的扶着桌子哭了个够,然后跌跌撞撞的往后院走。
“你干什么!你去哪!回来!”
宋济仁见状追了上去,拉她:“大哥说了!要让娘养够九十九日才好过冬,她年纪大了,是累极了才病倒,不能拿这事烦她!”
“那你说!”郑夫人甩开他的手,不愿意让他触碰自己:“你说个法子,怎么解决,怎么弥补!除非你能把选秀权抢回来,你能吗?”
郑夫人冷眼盯着他,唇角带着嗤笑,满是轻蔑和愤恨。
这副神态实在伤的宋济仁不轻。
他知道自己没做好丞相,也知道人人都觉得他这丞相做的不好。
可要连自己最亲近的妻子,自己的枕边人都如此轻看他。
那他真是一点也支撑不下去了。
他赌气般的自嘲一笑,松了手:“对,我不能,我什么都错,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如你们行了吧!事已经这样,你要怎么责怪我我都无话,但你不能拿这事儿再伤我娘,她快七十了,经不住!”
郑夫人心里一暗,盯着他:“那大哥呢?你不是去白头山了吗?大哥怎么说?他说怎么解决?”
宋济仁闭嘴了。
侧头看向了刚刚点上灯的院落,视线都没敢和郑夫人对上。
郑夫人嘲弄一笑:“哦……是大哥让你不要管,对么?”
“好……好。”郑夫人虚脱的倒退了两步,被身后的嬷嬷扶住。
她却要强的将嬷嬷推开了,勉强站住,脸上带着一种绝望又释然的苦笑,充满了自嘲与失望。
“对啊,我早该想到……早在你们家用女儿去勾引慎王的时候,我早就该想到你们是什么人!冷血啊,宋济仁……你,你哥,你娘!都太冷血了!是不是对于你们来说,只要对宋家有利,什么都可以弃……”
泪水蓄满眼眶,郑夫人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哭喊:“在你大哥眼里,我……不过是你的一件衣服,随时都可以换的,这丞相夫人是谁不行?没说非得是我!对吗?我哥……对你们来说,也是这样,像一双鞋子,不好用了,就丢掉。包括我的霏儿……还有我的云瑶,我们……我们……都是可以扔的……”
说到最后,郑夫人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痛恨的捶打着地面,哭声压抑而不甘,周围的人都想上去搀扶她,却又因为她的哭声和痛苦而害怕靠近她。
生怕外来的一丝声响都让她此刻更加的难过。
郁擎微微点头,下人们都退下了。
郁擎深深看了宋济仁一眼,那眼里只有一句话:处理好,别烦老太太。
宋济仁在原地站了良久。
郑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早把他自己的心撕碎了。
碎的只剩下麻木和泪水不断簌簌滚落,滴落在地上,与郑夫人的泪相融。
“是我不好。”他等郑夫人哭的差不多了,轻手轻脚上前,蹲下身,扶起她:“是我没用,把事情办砸了。”
他伸手拨开郑夫人脸上与泪水混杂在一起的碎发:“但你说错了,大哥没那么说,他只是告诉我,让娘好好歇着,娘醒来之前,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他没说过要我弃了你们呐,你把他想成什么了?”
这是宋济仁人生中第一次这样脸不红心不跳的正式撒谎。
他不算一个会撒谎的人,他撒谎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是假话。
但此时此刻,他无比真诚。
真诚到,连郑夫人这个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也骗过。
但不是恶意的。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不会弃掉郑小妹。
也不想弃掉他们那个脾气暴躁有点小高傲的哥哥郑孝真。
宋济仁温声细语的哄,郑夫人也是哭过了一场,情绪褪尽,渐渐冷静,想到刚才自己言语决绝,有些过意不去。
“大哥真这么说?”
“嗯。”
宋济仁认真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也不会骗人呐。”
宋济仁的眼神真挚,如同以往待她的每一刻,甚至还笑了笑,那笑容轻松自然,满是温柔,一点不像那个一撒谎就紧张的宋济仁能露出的笑容。
“那我们当真什么也不做?”郑夫人心中到底不安。
她深知此刻他们的停滞是在给敌人留布局发展的时间。
她实在不能等。
宋济仁握住她的手:“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家,亲自登门向哥哥道歉,然后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个对策。今日的事我做砸了,大不了明日再召集门生与言官们做个解释,就说今日阻拦他们不过是不想让他们触怒了陛下,如此他们也就不会过多猜测了,以后有什么事,我还是交代你哥哥办,一切如常。这样他们心里也就不会乱猜了,本来今日的事就乱。别担心,嗯?”
第348章 召见
郑夫人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聪慧如她,怎会不知道他宋济仁在山上听了什么样的话才会一下山就把人都阻拦住了呢?
即便宋济仁这一次谎撒的堪称完美,看不出破绽。
但郑夫人仍旧更相信自己。
因为,如若是宋济仁自己面对这件事,他不会阻拦那些言官见郑孝真。
他巴不得郑孝真替他想个法子把事摆平,替他安抚人心,替他做好丞相该做的一切。
过去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怎么突然就要分清楚你是你,我是我。
怎么突然就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一定是宋济诚让他这么干。
而宋济诚既然让他这么干,其中的意味也已经表明了。
他想把郑家弃了。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哥哥作恶多端,贪心不足,以权谋私到了一定的份上,底下祸乱不断,养着一群杂碎、臭虫。
所以才让宋济诚产生这样的念头。
郑孝真的罪证太多了。
只要想查,随随便便去任何地方都可以揪出一串来。
只要李延想针对他,很简单。
那么,只要郑孝真一旦被揪出来,与他们家来往密切还存有姻亲关系的宋家,自然也要一并的受拖累。
但那样就被动了,不是吗?
郑夫人缓缓起身,擦掉了眼角的泪,哭闹过,她的心情也渐渐平静,头脑渐次的清明起来。
她转身进了书房,坐在窗边,手臂搭在扶手上,望着窗外的园子里那颗柏树,纹路清晰,螺旋直上,枝干粗壮,已是有百年了。
宋家几代家主,都曾在这个地方看过它。
盼望宋家能如它一样,长盛不衰。
一开始,她嫁进他们家,不明白婆婆为何那么强势,事无巨细的都要管。
后来有一天,姜老夫人问她:“大临朝有多少年啦?”
郑夫人答:“回母亲,一百五十三载。”
姜老夫人抚着那棵柏树:“那我们宋家,也有一百五十多年啦。”
说着,她又摇头:“不,不止呐……”
宋氏的传承,可不止一百五十三载。
郑夫人想起来了。
《星坠山河书》上有明确写过,宋氏原本是大虞皇族旁支,祖上曾掌司天监三百年香火,天下大乱方才举家迁居姑苏,改姓为宋。
其实郑夫人当时没想过这是真的,都以为是编的呐。
直到有一天老太太带着她去了家里那高达三十六层的藏书楼,看到里面那些闻所未闻的古籍,还有些年份更加久远的骨文等物,她方震撼省得,这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