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掌管天机。
但能读得懂天机的人,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老太婆和她那不中用的儿子。
郑夫人喜欢宋济仁,不是爱慕。
而是因为他是实心眼,不会骗自己,不会变心,好拿捏。
郑夫人自己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觉得一个出身高门的实诚笨蛋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夫君人选了,她可以拿捏他一辈子。
她奔姜老夫人来的。
京城贵妇圈中,姜老夫人的传说一直都是贵女们人人心中的向往。
话本子都不敢那么写。
出身贵族,上过战场,被先帝爱慕,转头又嫁了宋清鸿。
哪个话本子敢这么写?
能做她的媳妇,也就做了这京中贵妇和贵女们的头头。
跟着天底下最聪慧、最高贵、最有头脑和阅历的女人身边学习成长,那么她的前途也必定一片光明。
这才是当年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聪明机敏,侍奉的好,老太太也打心眼里喜欢她,疼她,什么都教。
从怎么做当家主母,到怎么把整个京中上上下下男女老少不论贵贱都掌握在手中为己所用,怎么威逼利诱,怎么冷血无情,都教过。
只是年轻的她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解,老太太为什么在面对皇帝的时候也是那么强势,处处在夺权,处处在掌控,处处在跟皇帝对着干。
因为李延登基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在科举中废除《星坠山河书》的考读。
他在拿宋家开刀。
紧接着他把秦家老小全宰了。
别说宋家,那个时候谁不怕?谁睡得着觉?
秦家被屠的那个晚上,她和宋济仁都跪坐在老太太脚下。
老太太说:“这人是个疯子,我也料不到他要做什么,他不能现在砍宋家,但看他样子,是迟早要砍的,不过不敢像砍秦家那样去砍。”
宋济仁天真呐。
他还说:“娘,您别多想,陛下杀秦氏,想来是过往有些私人恩怨,我们与他又没什么恩怨,只要我们好好的……”
“糊涂!”老太太一口喝止了他:“好好?什么叫好好的?跟别人一样抻着脖子跪在那,就叫好?宋家和秦家不同!祖宗苦心经营筹谋百年,方有了宋家的今日,你爹那个孬种早早的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守着家门,难不成,你要让宋家毁在我手上,毁在你手上!让我们做宋家百年基业倾颓的罪人吗!”
宋济仁那时候心里还恨着宋济诚撒手不管呢,嘟囔:“那也怪大哥,到了九泉之下,我不信父亲能怪母亲与儿子!”
姜老夫人已经不想和他说话。
只说了一句:“宋氏不能毁在我的手上。”
她承担不了这个罪责。
凭什么要她承担这样的罪责!
她就对着干了。
那一天,姜老夫人彻夜未眠,她告诉郑夫人,权力是一把刀。
是唯一的一把刀。
不在你手上,就在我手上。
但还是在我手上好。
至少,我不会轻易杀你啊,陛下。
可在你的手上,你就是要我们死!
只要刀在我的手上,你就还是陛下,我们宋家称臣便是了。
可若在你的手上,我们睡不着觉啊……陛下。
其实那个时候老太太的这一番话,郑夫人并没有真正懂。
那时候她虽然聪明,但还是个小姑娘,心里自幼灌输了尊卑纲常,自然而然的认为皇权大于天。
直到她一天天长大,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才知道什么叫:只能我说了算,不能你说了算。
你说了算的话,我睡不着。
随着岁月的磨砺,她的心也早冷硬了,除了自己的孩子,再没什么能让她动容。
为了自己的孩子,她更不能轻易的认输。
宋济仁在一旁,正吩咐管家去库房拿礼物,准备明日登门拜访郑孝真时用。
郑夫人冷冷回头:“不用了,明日召他们夫妻来府上议事。”
第349章 公办
召。
这个字用的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
冷,强势。
强势到管家没敢有二话,应了声就出去了。
因为这家真正管大小事务的主人,本来也就是她。
老太太虽是主脑,但她都多少年不参与管理家里这摊子事了。
不过做些重大的决策。
实际的掌权者,是郑夫人。
宋济仁愣在那,不明白为何郑夫人忽然转变了态度。
看她这副表情,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呢。
正绞尽脑汁思索怎么哄她。
她只冷冷的道:“宋济仁,别把我当蠢货,大哥说了什么,我心里知道。但我料定大哥让你弃的是郑家,不是我。这个丞相夫人我做了二十多年了,你们宋家未来的继承人,是我的儿子。想把我踢开,恐怕没那么容易。”
宋济仁见隐瞒不了,赶忙道:“大哥从未说过要弃你,他只是……他只说了你哥哥,只因你哥哥有些时候……有些事确实不妥,上一次去,大哥就提点过他,但他不听,如今闹的丝绸都丢了,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平呢。”
郑夫人一眼剜过去:“你也别用的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他失了分寸,是他的过错,但他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少在这里抱怨他。你既知道他有不妥,为什么不提点他,不拦着他?怎么,事出了,你这个丞相摘的干净,全都是他的错?”
宋济仁刚想解释,郑夫人抬手:“算了,我不想跟你掰扯是非对错,事情已然这样,我嫁给你,生了你的儿子,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的鬼。这个郑我可以不姓,明日我就警醒他们夫妻俩,让他们夹着尾巴,你最好也别给我低三下四的,道歉?道什么歉?我们有什么错?有也是他受着!别忘了你是丞相,别失了尊卑贵贱!”
宋济仁的脑子在这一刻就不够用了。
郑夫人前一秒在斥他,不许他抱怨郑孝真,说不是郑孝真一个人的错,他这个丞相也有大错。
后一秒就在说,不论我们有什么错,都没错,都该他受着。
方才还因为他让郑孝真没脸面,哭天喊地的跟他闹。
这一刻,就突然说这个郑她不姓了。
宋济仁的脑子实在转不过来了。
她到底什么意思?
其实不矛盾。
不过是公、私,大局、小节上的分别。
顾公还是顾私,郑夫人选择公。
她要保证丞相的权威,保证了宋家权威,就是保证自己的权威。
哪怕明天要给下马威的是他亲哥。
亲兄妹,明算账。
顾大局,还是顾人情,郑夫人选择大局。
该弃就弃了。
郑家真被李延开刀了,第一个倒霉的是她这个姓郑的。
不如早点让他们回老家种地,还免得杀身之祸。
免得嫂嫂见了她跟见仇人一样,她还得处处呵护顾虑她那琉璃般脆弱的心房。
宋济仁站在那,分辨不明白。
因为在他的心里,从来也没把人情和公事分清楚过。
郑孝真和宫夫人经过昨日的双双受辱,头脑异常的清明,两颗心异常团结。
一夜没怎么睡。
宫夫人跟郑孝真讲述自己这些年在那些贵妇面前受的苦,讲在城阳那里和女儿一起受的屈辱,说着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下恨。
从前郑孝真根本不能共情宫夫人的那些苦,他就觉得宫夫人太脆弱,人家说两句怎么了,又不会疼。
今日轮到他自己了,难听话还没听呢,不过坐个冷板凳,就疼的他失魂落魄,他才堪堪的感受到宫夫人所说的那种‘苦’。
——不被尊重的苦。
人活着,混到这个份儿上,连份尊重都得不到。
多气人呐。
他们都这么要强,怎么受得了。
聊到天亮,夫妻俩志向一致——咱们要坐在高处,让他们给咱们磕头!
然后管家就在门廊上敲门,小声道:“老爷、夫人,丞相府来人了,说是丞相夫人召您二位去府上议事呢。”
召。
夫妻俩双双沉默了许久,双双冷着脸,起床、洗漱、更衣。
两个人像上战场,都带着不惧与一股子狠劲,全身的防御状态,上了车。
郑孝真攥紧宫夫人的手。
“不用怕,天塌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嗯。”
如今的局面、情绪、彼此的情分、隔阂,都已心照不宣了。
郑夫人也没如往常上前迎哥嫂。
宋家家里往日见着宫夫人和郑孝真便热情着笑脸相迎的奴仆们,也没敢热情。
宋济仁端坐于上,郑孝真进门,百般不忿,却还是跟他行了礼。
“丞相大人。”
宋济仁心里很不自在。
他不喜欢这种气氛,打心底并不喜欢和郑孝真如此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