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习惯。
但还是只能端坐在上,‘嗯’了一声,神色严肃。
郑夫人抿茶,也没唤哥哥,没唤嫂嫂。
直入主题:“选秀的事不能这么让,找下面的人暗中妨碍,让他们做不成,这点事,郑大人应该还能做的到吧?这丝绸被劫宫会长无能为力,这件事,他和他的人应该信手拈来吧,宫夫人?”
既然分割,那就分的彻底。
这是郑夫人的智慧和果断。
听着她这么冷言冷语,甚至带着点威胁挑衅,郑孝真第一个当下产生的竟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点小小的自豪。
心里想着:不愧是我们郑家血脉。
这一个念头闪过去,心里才开始不是滋味。
但是亲兄妹明算账也有个好处,大家就事论事,这件事总算到现在有个明确的指示,就目前而言,他们还站一条线。
“行。”
郑孝真到底没有那个软骨头,没有说‘是’,而是说了个‘行’。
说完就抬起头,一副不卑不亢,我并不怕你的姿态。
宫夫人却因为郑夫人刚才那一句‘丝绸被劫宫会长无能为力’而心里卡了条刺。
但今天郑夫人明摆着论尊卑,她也就没辩解,只是听。
“管监察司那个太监,好像有两下子,至少他有孙福通没有的胆量,胆量配上陛下给的权力,恐怕以后的麻烦不会断,所以,还是得从根儿上断。处理了这个人,选秀的事,我料他们进行不下去。你们说是不是?”
第350章 两难
郑夫人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平日里对外人,她还有几分笑脸人情,装出副温婉大方的模样,不论在宋氏门生清客还是文武百官的印象中,都有个温厚端庄的形象,谁不说一声平易近人,七窍玲珑。
如今面对这两个‘撕破脸’的自家人,她此刻却是一丁点的笑容都没有,甚至一双眼睛冷硬的要吃人一样盯着哥嫂二人,有意无意的在警告他们别忘了身份,失了分寸,十足的摆出了丞相夫人的架势。
本就有前一日的屈辱在先,宫夫人瞧她这副嘴脸心里就怄的发痛,原本她喜欢在袖子底下掐着自己的大腿忍耐情绪,这会儿她也不掐自己了。
她恨这家姓郑的。
她掐郑孝真的屁股。
俩人本来也挨着坐,广袖相拂,宫夫人的手在袖子底下掐了哪儿,旁人也看不到,郑孝真的脸却白了,咬着牙忍受。
他心里好受吗?
看到妹妹在他面前这副拿腔作势的模样,他最痛苦!他最恼火!
更有一分伤心在的。
宋济仁这么轻易抛弃他也就算了,好歹人家姓宋。
你呢?你忘记自己姓什么了吗!你忘记你的老娘还在家,天天惦念你吗!
真是一点情分都不顾。
郑孝真伤心啊。
他又痛又憋屈又窝火又伤心,几股气缠在一处,难受的别过头,盯着对面的座椅一动不动,眼里隐见泪光,渗的眼白通红。
宋济仁一直坐在旁边,看似拿着架子,其实一直用余光瞥郑孝真的神色。
瞧见他眼睛红了,他心里百般不是滋味,竟有种心疼与难过。
可回头一看郑夫人,她仍旧那么冷,冷的简直像他母亲姜老夫人一样。
她们才是真母女呢。
他在心中哀叹了一声,也不敢多说什么,反正他都已经办砸了,没有话语权了,全凭夫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罢!
“这件事你们做,三日内,我要结果。”
“我们做?!怎么做?”郑孝真终于憋不住了,起身走上前的瞬间,被宫夫人拉住了衣袖,然而宫夫人并没拦住。
郑孝真还是指着郑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你!全凭你家老太太所赐,我们两家布在宫里的人,让人家抓两个七七八八,死也死了多少,你不知道?现在你让我们做?我拿头给你做!吃里扒外的东西……”
郑孝真左右瞻顾的寻找东西想要砸,郑夫人先站起来抓起手边的茶杯砸在了他的脚下。
她砸的又快又狠,刹那间碎片飞溅,惊的郑孝真一缩后退。
“你说对了!全凭老太太所赐,尤其是哥哥你的今日,不单单凭了老太太,更凭了我!没有我,你还想做杨谦的老师?你给杨谦做学生,还得看他乐不乐意搭理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大爷,更别说宫里的人抓了怪老太太,是你没把事儿办明白!老太太再三嘱咐一定要把那太监看好,你怎么答应的?是你没把事情办好,才让老太太没有了后路!这件事儿我还没跟你追究呢!”
“我吃里扒外?”郑夫人上前,双手狠狠揪住郑孝真衣领,哄着眼睛,咬牙切齿,像被逼狠了的母狼:“是哥哥你让我在夫家没脸!是你只知道贪钱不干实事,养了一群欺上瞒下的杂种才让事情不可收拾!跟我提娘?先把你的脑袋保住吧!让你做什么就好好做,别到时候上了断头台还要怪我不姓郑,我第一个把你逐出族谱!”
郑夫人这一番话咄咄逼人,一气呵成,声音尖锐的像穿透耳朵刺进了他们的脑中。
不止是郑孝真,宫夫人乃至宋济仁,一个个都瞠目结舌,看着她那吃人的模样和字字见血的怒吼,一下子都泄了气,害怕的往后缩。
郑孝真更是从没见过小妹这样发火的模样,小妹的身材并不算高,此刻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狠劲儿却让他这个见多识广阅人无数的人都打心底里的发颤。
若非事情走到了这地步,郑夫人又何尝想要撕掉那层温柔亲和的假面呢。
她本不需要撕掉,一辈子都不用。
是他,是他们,是这群端着脑袋不像人的废物把她逼成了这样!
她猛地松开郑孝真的衣领,转身走向后堂,通过后门进了内院。
遥遥的能听到摔门声,吓的在场三人都抖了一抖。
郑孝真和宫夫人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丞相府,上了马车,郑孝真才逐渐恢复清醒,抓住宫夫人的手腕:“你说她不会真能把我逐出族谱吧?”
不动郑家的情况下,单把他弃了?
去找个什么旁支的叔叔伯伯家的儿子顶替上?
她能吗?
郑孝真这一刻竟然有些不确定了。
他不确定郑夫人是否有能耐做到这一步,但绝对存在这一种可能性。
但宫夫人另有自己的担忧。
今日郑夫人这么狠绝,宫夫人很担心真走到彻底割裂的那一步,郑夫人会先对他们宫家动手。
毕竟要瓦解郑孝真,首先肯定是要断他的翅膀。
那首当其冲要被针对的就是他们宫家!
宫夫人猛地攥紧郑孝真的手:“夫君,我觉得不能再等了,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得求生路,得求条生路,不能做狗等着人家宰呀!”
郑孝真心乱如麻:“怎么求生?找谁?难不成我去找皇上吗!皇上巴不得宋家把我宰了呢!”
“我们这样……”
宫夫人身子前倾,侧过身,双手攥住郑孝真的手,勉强冷静下来:“眼下能走通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大皇子,还有一条……就是那个太监。”
“哪个?”
“管监察司的那个呀!”
郑孝真恍然大悟:“你是说……”
宫夫人连连点头:“她让我们杀他,那我们不如拿这个做投名状……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他,去示好,他是给皇上办事的,我们帮了他,他肯定会告诉皇上我们有意弃暗投明,我想皇上……他应该会接纳。”
想到李延,郑孝真脑子里一下就想到他们趁着皇位交替的时候夺在手中一直没有给出去的许多利益,譬如海运。
宫夫人看出来他是心疼钱,狠狠在他胳膊上砸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钱!真闹到谁都不理你的时候,还要钱干什么!”
第351章 周易
“夫人这样做,不怕他投靠陛下吗?”
内院小亭,郁擎奉上一杯茶。
如今老太太养病,他也不合适总去叨扰,且老太太病倒前是吩咐他来听郑夫人指示的。
昨儿个他听见宋济仁说今日要去郑家登门道歉。
只是不知怎的过了一夜就成了彻底撕破脸。
“他不会那么蠢。”
郑夫人认为自己了解哥哥。
哥哥这个人心里把利益看的比什么都重。
十几年了,贪的肚子比天都大了,要他忍痛割肉?
怎么忍都是忍。
忍她,还有钱赚。
忍李延,那可得剥层皮啊。
她怎么都不会要他的命。
李延?那可不一定。
所以郑夫人料定,郑孝真一定不会投靠李延。
马车上,宫夫人的提议让郑孝真陷入沉默。
沉默良久,郑孝真‘嘶’了一声,眯眼:“夫人,我觉得投靠大皇子是对的,但是巴结陛下不行,且不说陛下肯定要喝我的血,割我的肉,你这样去投靠陛下,那岂非……是彻底跟宋家撕破脸,要鱼死网破了吗?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你把她逼急了,她先把我弄死了,这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