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通委屈的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陛下!老奴当真是亲自盯着贵妃娘娘喝药的,每次都一滴不剩的喝下去了,陛下明察!”
“那谁知道她有没有吐?你可曾派人盯着她有没有把药呕出来?”
“这……”
孙福通惶恐的将额头砸在砖面上。
这不是他的疏漏,而是每次宋贵妃都已经跟个半死的人一样。
他不觉着她还会这么折腾。
不,重点是,他不觉着宋贵妃想怀李延的种啊!
李延如困兽在殿内来回快步的走动,暴躁又恐慌。
顺子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从殿内弥漫出来的火硝气,养心殿外的太监已经隐隐紧张,每次李延生气,他们都会陷入生死未卜的紧张。
看到顺子来,他们如得救星,纷纷推开迎他入内,高声禀报——
“顺公公回来了!”
李延停住脚步,也如获救星。
经过户部一战,顺子在李延心中的地位已经站稳了。
最微妙的是,李延觉得自己对顺子的信任比当年对席仲的更深。
只因顺子是个太监。
席仲会有私心,会对他隐瞒,甚至对他背叛。
太监不可能。
太监最大的私心能私到哪儿去?无非弄几个钱。
太监又怎么去背叛皇帝?离了皇帝,他什么也不是。
顺子一露面,李延的心就定了下来。
“恭喜陛下。”
顺子一进来就磕头道喜。
李延不解,他想着凭顺子的头脑,应当知道这不是好事。
那他何必这样自讨没趣?
顺子起身,捧着小太监递来的茶过去奉上,又使眼色让小太监扶着孙福通去处理脸上的伤,下去休息。
小太监带着孙福通离开,关上殿门,李延上了台阶坐下,耐着性子喝了顺子给的茶。
顺子上前跪地:“陛下,贵妃娘娘在宫里,在我们的手里,她肚子里有什么,存在多久,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儿,您不必焦急,奴才都能给您处理的干干净净,回头只说是太医错判便是,宋家有什么不服气也得忍,除非他们能带兵打进宫里,否则,他们能说出什么不是?”
顺子这一番话安抚的极其受用。
李延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是乱了方寸。
顺子说的没错,这是皇宫!他李延的地盘。
他不用急。
“你说的对,是朕一时着急,只是你那个师父办事实在不力!”
李延仍旧是恨,恨孙福通不中用。
这种事本不该发生!
顺子给他捶腿,温声安抚:“依奴才看,这叫天意,宋家的日子过的太舒坦,整日间的兴风作浪,宋贵妃有孕,他们不见得能开心起来,如今他们在宫中的翅膀早折的不剩几根毛儿了,难以施展,只能干着急。陛下何不就让他们着着急?奴才也趁着这机会,将宫中宋氏余孽勾出来,清个干净。”
看到顺子思路清晰,还想反将一军,实在是有出息,李延顿时安心、轻松起来,看顺子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
此子前途无量!
他不单单有胆识有能力,这脑子居然可以反制宋家!
李延大喜过望,想要赏赐他,顺子没拒绝,拜谢了李延的赏赐。
又道:“奴才有幸,得师父教养,才得以在陛下身边服侍,奴才有今天的本事,都是师父传授的,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或有疏漏,奴才也斗胆求陛下谅解,容他在陛下身边侍奉些浅的安稳度日,奴才愿代师父肝脑涂地,效忠陛下,这心肝儿肠儿的,陛下都掏了去,但为陛下所用,奴才万死不辞!”
顺子这个时候都还在为孙福通求情,反倒让李延对他更多了几分信重。
同理,他若是个狼子野心,只想往上爬的,别说李延,李如月也不能信他呐。
可他有情。
有情有义,才有忠心。
李延不禁感叹。
过去他用错了多少人,今日见着这样的,实在如做梦一般,都不敢相信老天愿意派这样儿的人给他用。
“你是个好孩子。”
李延亲手扶了顺子一把,让他起身。
顺子受宠若惊,惶恐万分的就着他扶过来的手掌起身,恭恭敬敬,不敢懈怠。
“朕答应你,不为难你的师父,朕也不要你的肝儿,不要你的命,只要你一颗忠心。你不必顾虑,如同朕旨意所写,凡监察司所至,如朕亲临,可先斩后奏,朕,信得过你,放手去干!”
第356章 克星
当下最克宋家的人,是顺子。
奈何这一点宋家其他的人懂的太晚了。
姜老太太有先见。
早在顺子第一次带人逮了方姑姑开始,她就已经想方设法的想要通过拿捏孙福通来要顺子的命。
当时她对孙福通提出的要求是:把顺子交出来。
她要的不仅仅是顺子死,而且还要她亲手杀!
只有这样,她家里奴才们惶惶不安的人心才能安定。
她已经够雷厉风行,手段够狠辣。
只是没想到,屡次出手,都叫人家见招拆招。
原本漏洞百出的皇宫,在李延中毒之后,突然之间就好像上下齐心,形成了一堵墙,密不透风,她是怎么也打不进去。
不仅如此,他们还拿着这堵墙把她的人围在里面杀。
杀了个一干二净。
她病倒了。
她的儿子不中用,儿媳妇上前顶上了胆子。
幸运的是,儿媳妇的头脑清醒,知道该怎么做,知道该往哪打。
不幸的是,在她一只翅膀被掰折生病的这个当口,敌人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她的另一只翅膀也掰折了。
郑夫人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
她在反复的想。
反复的思考。
思来想去,都觉得这几件事太巧,巧的就像给人算计了一样。
为什么早朝出事的那天,偏偏就是她进宫见城阳公主的那天呢?
其实这件事如果单独只是宋济仁和郑孝真闹的不愉快,或者单独是她和宫夫人不愉快,大家彼此都还有个台阶,有个桥梁,关系总是能缓和的。
偏偏就在那一天,他们夫妻双双把郑家夫妻都得罪了。
这事儿什么时候想,郑夫人的心都很疼。
一个是自己的本家,一个亲哥,一个亲嫂,几十年的至亲,她怎么可能不疼呢?
她只不过是咬着牙,知道现在家里没了老太太依靠,她得顶上。
她得把心狠的下,把事做明白了。
好在老太太没白教。
她很明确的知道,现在就是要这个顺子死,没别的。
他的手已经伸出了宫,还成功了。
万事开头难,最难的这一关他走过来,那以后就是横行霸道,想干嘛干嘛!
百官之首的丞相、郑孝真在他面前都败下阵,以后他收拾其他人,其他人敢有二话吗!
如是想着,郑夫人从床上起来,披上衣服唤人去传郁擎。
不行,她必须自己也做一手安排。
顺子不死,她睡不着觉。
户部大胜,监察司士气高昂!
那些秘密被挑选、培训了几个月的太监们,原本心狠手辣,心思阴毒而并不被人待见,也没什么前途的太监们,今日去了户部一趟,一个个头也抬起来了,腰也硬了,在宫里走起路来见着人,别提有多威风。
其他的宫女、小太监们,都缩在高墙底下,瞧着他们走在宫道中央,像大获全胜凯旋而归的将士们一样神气,都又羡慕又畏惧。
恰好,由李延下旨,造办处亲自督造缝制的监察司制服今日也都做好了。
一回去,大家就都紧锣密鼓的开始试衣服,不合适的叫尚衣局的小太监、宫女们直接上手去改。
衣服是李延钦点的暗红色,乍一看像绛红,实则更像藏在阴影里的红,泛着血痂般的暗沉哑光,衣料选用的是江南特贡的暗花罗,并非寻常绸缎的光滑,带着细微的粗糙,织入金线的暗纹并非龙蟒,而是交错的獬豸角与缠绕的锁链。
形制上,整体是武官的窄袖束腰样式,便于行动,透着干练与杀气,胸前后背却不用补子,而是深色丝线绣出巨大的、怒目圆睁的獬豸兽首。
神兽的眼睛以极小的黑曜石点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令人彻骨生寒。
腰间革带为黑牛皮,带扣并非寻常的玉或银,而是精铁所铸的獬豸吞口造型。
这一身衣裳,穿在那些本就气质阴柔的太监身上,带着一种诡谲的压迫感,那红,让人不得不联想到那日在瑶光殿被杀的壮奴,仿佛是用她们的血染成的颜色。
那獬豸的角、喷张獠牙的巨口、缠绕的锁链,仿佛在无声的宣告——
执此权柄者,以非常之身,行非常之事。
任谁看见,都如见地狱来使,死期已到。
顺子对这制服很满意,忍不住夸张造办处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