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办处承办此事的人谦逊一笑：“当日若没师父为了我们亲自跑出宫一趟，我们早就成了那替死鬼，也不知是什么人的刀下亡魂了。更是害的师父为此殚精竭虑，如今承师哥的福，大家都可睡个安稳觉了，这事儿若还做不好，岂不成了那天诛地灭不懂恩报的牲畜了。”
造办处此次是用了心的，不过不是为李延用。
只因此事是给孙福通和顺子做，才比往日用了百倍的功。
有监察司好啊。
监察司让太监腰板儿挺直了，有了权，有了晋升通道，他们日后也能被人家当个人了，而不是什么时候不开心就叫人家一脚踹死的边角料。
监察司的体面，就是他们所有太监的体面。
因此，他们一个个对顺子感恩戴德，为顺子做的制服更是用功。
顺子作为监察司副使，实际的掌权人，他的制服用的材料更高级。
用了织金锦，线也用的是真金捻线，行动间皆有细微金光流动，又被深红与墨色压制，华美而阴郁。
且制服的前胸后背都绣以大型的‘怒目獬豸镇狱图’，是完整的獬豸神兽足踏扭曲的黑色锁链与森森白骨，周身环绕幽蓝火焰纹。
獬豸双目以暗红琉璃镶嵌，冰冷剔透，仿佛能窥破一切虚妄。
好威风啊。
照着镜子，顺子自己都要被这怒目圆睁的獬豸震慑住了。
恍惚的好像镜中之人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未来的自己。
他本没有獠牙。
却要为了主人，为了皇权，为了阻挡这宫外的洪水猛兽，而生生长出一副獠牙来！
这种感觉让他新奇、心颤，沉甸甸，却又兴奋的只有紧抿着唇才能稳住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敢穿这身衣服给李如月看，怕让李如月觉着他太凶了。
他不想在李如月面前露獠牙。
却又想到那一天李如月嘱咐他，就是要做一个强盗。
监察司和他，需要的就是獠牙！
那或许，只有他这样凶，主子才会喜欢吧？
他的心又安下来，侧头询问：“主子呢？”
他如今都不称问公主殿下。
就称呼主子，他不怕监察司的太监们知道他认谁做主子。
因为他要监察司的太监们明白，谁才是监察司真正的主子。
他这么叫的久了，旁边的太监早已懂他在问的是李如月而非李延。
便答：“主子去钟粹宫了。”
第357章 假孕
彭玉书抵达钟粹宫不多一会儿，李如月就紧随其后来了。
钟粹宫内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花瓶的碎片、散落的书、首饰、被撕下来的帷幔。
宫女们跪了一地。
李如月到了之后，一个宫女才哭着上前禀报，说宋贵妃得知自己有孕之后便开始寻死。
吞金子让抠出来了，上吊被几个宫女太监一齐抬下来，又要撞柱子，闹腾到他们不得已，把人绑在了床上才算消停。
“娘娘她一直砸自己的肚子，奴婢等没办法，只好斗胆将娘娘的手捆在床头了，公主恕罪！”
李如月听的心惊肉跳，命人给她们赏。
“无罪，做的好。”
主子犯糊涂的时候，奴才就是该硬气一些才好。
听闻李如月来了，宋贵妃莫名有一种羞耻。
不是为了自己刚刚胡乱闹腾，而是为了她肚子里这个孩子。
她莫名觉得自己那些不堪的秘密被李如月知道，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李如月一样，她无脸面对她。
可在李如月看来，她的宋娘娘简直太天真，太傻了。
这算什么背叛呢。
这都是你吃的苦。
你不该为自己受的屈辱而感到羞耻啊，宋娘娘。
坏的是他，不是你。
但李如月知道宋贵妃此刻的心态，所以也不靠近她让她感到羞恼，就站在珠帘外，等着彭玉书诊断。
彭玉书早就跪在床边诊断了好久了。
这个脉横摸竖诊，反复的看，来回的看，看的宋贵妃都要抽回手腕子了，又被宫女们按住不能动。
“彭先生，你若要念我的好，念我姓宋，你就给我开一帖药把这孩子弄碎了，我不要他！我嫌脏！”
彭玉书被她这话吓的发抖：“哎哟，祖宗，您可嘴上积德吧，这话要让人传出去，要不要命了？快别说话了……”
到这份儿上，彭玉书也不说什么礼不礼了，只把宋贵妃当原本在家那个活泼明艳的小姐，当成个侄女晚辈似的着急、心疼，劝她别乱说话招祸上身。
然后又在那里横诊竖断的，都快两刻钟了。
宫女们都急的开口问他：“彭先生，您到底诊出什么了，别不说话呀！我们怕！”
是了。
郎中不说话是最吓人的。
尤其彭玉书这种郎中。
他什么时候需要诊这么久了？
李如月也按捺不住，让小藤子进去叫彭玉书。
看到是小藤子，彭玉书缩了缩肩膀，不敢耽搁的跑出来，跪在李如月脚下。
“怎么？”
“是喜脉，可是又有点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小人一时说不上来，兴许是贵妃娘娘气血不定，扰乱了脉象，所以等她吃了药睡着了，小人再诊一遍。”
李如月点头应允了。
她环顾着钟粹宫的正殿，询问掌事宫女：“今日有什么人来过？”
“回公主殿下，今日没什么人来，哦！就是我们家小小姐来过一趟，不过这几日她住在华清殿，每日都会来。”
在李如月问话的时候，方才进去叫彭玉书的小藤子正在里头四处看，倒也不是李如月嘱咐，他是顺子和夏康带出来的，他以前在夏康身边做的工作是处理现场。
这个现场就很杂了，也不一定都是杀人现场，也有可能是偷啊、抢啊、栽赃啊、搜查啊，他本就谨慎心细，又专门被训练来善后。
所以来到一个地方四处仔细的察看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这一看，不就看着了？
谁让那云子糕做的实在太漂亮了。
小藤子几乎一眼就看到里面还剩的一块。
第一眼以为是玉佩呢，定睛一看，居然是块点心，他觉得新奇的很，就随口问了身边的宫女一句：“这什么东西？以前从未见过呢。”
那宫女也是跟他闲聊：“别说你了，我们跟在贵妃娘娘身边这么久，也没见过几次，是今日小小姐带来的，贵妃娘娘一口气吃了三块。”
这话叫彭玉书听见了。
所谓病从口入。
一个人不舒服，作为医者第一问自然是：最近吃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问，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见小宫女说贵妃一口气吃了三块什么，他顿足，转过来问：“吃了三块什么？”
宫女指了指那点心盒子，彭玉书上前捡起糕点嗅了嗅，立刻蹙眉。
紫河车。
他有点作呕，却也立刻明白了宋贵妃脉象的那奇怪之处是什么。
“来，你吃了。”
彭玉书把点心递给宫女，宫女又不傻，自然明白他是让她干什么。
让她试毒？！
“我不……”
宫女害怕的躲在了藤子身后，藤子倒大方：“我吃。”
“你吃有什么用！”
彭玉书无奈，又找别的宫女，这宫女大部分是宋家来的，而且侍奉宋贵妃，都是由才能模样好的，在家也娇惯着呢，谁愿意吃啊。
这时候，李如月掀帘而入：“给我吧。”
旁边的雀儿本来在外面听的好奇极了，进来一看到那点心那样漂亮精致，直接跳出来说：“我吃吧！我！”
彭玉书如释重负，交给了雀儿，李如月伸手阻拦：“伤身吗？”
彭玉书忙道：“公主放心，不但不伤身，还大补呢！不过公主您还是别试了，给雀儿吃吧，雀儿长身子呢。”
一听到‘不伤身’三个字，雀儿嗷呜就吞了。
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够，藤子拿来茶给她喝。
然后主仆四人坐等。
李如月坐在矮榻上看书，藤子站在一旁，雀儿跪坐在她脚边，彭玉书跪在宋贵妃床边，时不时的看看脉象。
约摸一个时辰后，雀儿的心跳开始加速，浑身发热，额头出了一层汗。
藤子先发现，轻轻唤了李如月一声，李如月抬眸，转头看彭玉书。
彭玉书立刻过来抓起小雀儿的小手腕把脉，一把，就笑了。
“恭喜啊，雀姑娘，有孕了。”
“啊？！”
雀丫头正是傻子一样的年纪，她听到彭玉书这么说，开心的抓着李如月的袖子摇晃：“主子我有孕啦！”
李如月捏了捏眉心，瞧了眼外面守着的宫女，瞪了彭玉书一眼。
彭玉书缩脖子，低头摆弄自己的药箱。
李如月起身，回眸看了眼吃过药已经安睡的宋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