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企图唤醒她。
他不喜欢看到她这样,如此让他陌生,让他害怕。
“是,是我的错,我不该执意把你留在身边,我该把你送在老太太身边教。”
郑夫人垂目。
那时候,她也很年轻。
她舍不得宋显,她想着母子能够这么亲昵的时光,也就这样几年。
那时候她才多大?二十多岁,比现在的他大不了几岁。
她也还是相信圣贤书的年纪。
自然是教他圣贤书的道理。
她甚至记不清宋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剑走偏锋。
一开始,明明也是天下学子当仁不让的道德典范。
她想不起。
不愿意去回忆。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去给李如月赔罪?死在她的面前?什么都不做,让监察司那个太监对我们为所欲为?如你理想的那般,终日做好我这个丞相夫人的本分,不问世事?还是要我把你舅舅和你爹都关起来,教他们怎么做个你嘴里的忠臣贤良?你告诉娘,你说怎么做?”
没错。
今日在瑶光殿,宋显知道自己曾逃避了什么。
就像当初皇帝问他是否忠君时,他没想到自己的宋家。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家族事,更没想过家族面临的问题,也没有想过家族的未来。
他还太年轻。
不仅仅是年轻,更是因为这家里的事从来不要他管,他也一点不想参与。
习惯了做甩手掌柜,并不是逃避责任。
而是他一回头,就知道他们整日间要弄权,王法不顾王法,百姓不管百姓,仿佛摸骨牌、过家家,他一看就心生厌烦,压根也不想融入,不想去管!
他才发现,他像自己的爹一样,打心底不想接这个摊子!
可怜他宋家,再没人了。
大伯的离去,就像折断了宋家的脊椎。
剩下的,只是垂死挣扎。
郑夫人问的这个话,无解。
宋显无法解答。
他缓缓起身:“不管你们要怎么做,我都不会再跟在你们身后。如娘所说,将我逐出族谱吧,一刀两断,各自干净。”
所以说,有些事情,不能开头。
姜老夫人年轻时候犯的错,成了个榜样。
郑家人一闹不愉快,张口便是你出族谱,他出族谱。
宋显一不高兴,便是你逐了我罢,大家干净!
这原本的大逆不道,好像成了一条路。
因为那个带头走这条路的人,不是活的很好吗?
脱离了家族,仿佛没那么可怕。
可只有郑夫人知道,哪那么轻松!
姜老夫人当年脱离了姜家,是因为这边有个宋清鸿在接着。
她离了姜家,跳进了更大的池子,所以才如鱼得水。
倘或没有宋清鸿,她怎么敢离姜家。
她这个儿子,还是过的太好了。
好到根本不知道他头上顶着的这个宋字,带给了他多少旁人望尘莫及的。
了然这一点,郑夫人反倒轻松。
她不再那么伤心,只觉得她这个儿子真无知。
她松了口气,略闭了会儿眼,淡淡道:“好啊,只要你想,明日就成全你——也不用明日,就现在,召集族老,你身上宋家的一切,一件都不能带走,你的头发也削了吧,那是我给你的。大理寺也不用去了,你一个庶人,也没有资格做什么大理寺卿。皇宫自然别想再进,也别指望你的大公主还能理会你。没有我的允许,也没人敢卖你一个包子。哦……我也多虑了,你没有钱,拿什么买包子?”
宋显确实小觑了他们家的能量。
宋家,可以轻易堵掉一个人所有的活路。
几品的地方大员,官场蝇营狗苟盘旋几十年的老蛇,宋家一句话,一纸文书,说拽下来也就拽下来了。
那些人看似风光,家里的妻妾或许会戴和郑夫人一样的翡翠手镯。
但郑夫人动动嘴唇,明日她们就在秦淮河的船上卖唱,老爷不出五日便会死在流放的路上。
就是这么简单。
脱离家族。
哈……
郑夫人觉得可笑。
她倒要看看,她的儿子有没有这个骨气了!
李如月料到宋显回家会落入困境。
依他的脾性,肯定是直接干,把他爹娘气上一通,说什么也要分割。
这不就给郑夫人机会了么?
她本来也没什么可拿捏你的,这倒好,你还指了条明路出来。
“老爷,夫人,公子,门外来了位宫里的公公,说公子有要紧的东西落在宫里了,叫公子出去呢。”
呵,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他如今身上还穿着赶路时候的衣服,能有什么贵重的物品落下!
郑夫人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是李如月又在作祟了。
她倒也不阻拦,她也想知道这李如月派人出来传什么话,想让宋显怎么样。
她要是让宋显今日脱离族谱,她就是个十足的蠢货!
可是她心里也隐隐不安。
这小贱人该不会挑唆着他脱离宋家,转头就让他做了驸马给皇帝用吧?
想通这个,郑夫人猛地起身想要叫住宋显,可宋显已经往大门去了。
宋显本来以为来的是个小太监,走到门口远远一望,立刻加快了脚步。
台阶下面的人靠在马车上,穿着兜帽,双手揣在袖子里头。
听见脚步声,笑呵呵的转头。
看清脸,宋显更是心惊:“孙公公,什么事这么重要,还让你亲自追出宫来了?”
第371章 福通
宋显离开后,孙福通去李如月那看了一眼。
他隔着珠帘请安。
过了半晌,小藤子递出来一张纸。
写着两个字——燕北。
他俯首而去,戴上兜帽,坐上马车,跟在宋显走的并不算快的马匹后面。
待宋显进去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他从马车下来,让人叫了门。
聪明人不需要多话。
就像主子下棋,奴才们跪在棋盘边。
主子这一步下在哪儿,接下来有什么琐碎的事要办,孙福通这样的老狗,心里什么都明白,不需要李如月事无巨细的教。
听到宫里来人,宋显果然火急火燎的出来。
他这么聪明,当然也知道不是自己有什么要紧东西遗失了,只当是李如月还有什么话要嘱咐他,脚底生风。
只不过在看到孙福通的瞬间,他眼底略有失望。
毕竟在宋显看来,孙福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给李如月效命带话。
这哪儿跟哪儿?
宋显猜对了。
孙福通今日来,可不能代表李如月。
今日要是李如月亲口劝宋显什么,那可真是司马昭之心了。
宋显他不是笨蛋。
你这么演着他,哄着他,让他心甘情愿,他会一路心甘情愿。
可你若露出一点儿尾巴,让他觉得你在利用他,那以前的那些事儿,他可都得细细的在脑中翻腾一遍。
“奴才不紧追着宋大人,宋大人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呢。奴才这可不是第一次追啊,上次追的时候,没追上,得知您出京的消息时,城门都已经关了。”
不是李如月有话,宋显原本提着的心渐渐落下,看孙福通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是陛下有吩咐?”
孙福通温和的笑:“宋大人还真忘了?您离京之前,陛下可是派了您做钦差前往燕北去处置那些渎职的官员,安抚当地百姓,可我怎么听闻,这件事儿还没办?宋大人这些日子没去燕北?那是去了哪儿?”
宋显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一件要差。
这件事他一直没忘,扛着程盈盈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着急呢。
可是半路上听闻了李如月有难,他就什么都忘了。
宋显正要说自己即刻启程,只见不远处几个族老都被从内巷里请出来了,正摇摇晃晃往这儿走呢。
郑夫人是姜老夫人一手教出来的。
从不吓唬人,要来就来真的。
宋显的话被堵在嘴边,生生咽回去了。
他眼睁睁看着郁擎亲自出来,把族老们都迎了入内,郁擎淡淡瞥了宋显一眼,又看了孙福通一眼,没说话,只领着族老们往里面去了。
嚯!
孙福通往前走了两步,探着头朝里面张望。
玩这么大呐?!
他本来不知道李如月和宋显聊了什么,这么一看,宋显这是要为了大公主脱离家族啊!了不起……
“宋大人,你这……?”
宋显说不出话,脸上像生生被抽了两个耳光,委屈、愤怒,心里好像被烙了块铁,烧的他眼睛泛酸。
脱离家族,说出来是一句话。
真的来了,却如彻骨之痛!
更别说……母亲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