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离了宋家,他就不能再做大理寺卿。
连只包子也不能买了。
她要溺死他。
瞧见他这样,孙福通脑海里对自己要做的事儿更加明朗了。
他是这个世界最圆的人,他今天来,就是要教宋显这尊四四方方的鼎怎么圆。
“唉!宋大人,我本不想多嘴,可这么大的事儿在眼前,我再得罪您,也得说道几句。你这个人……太年轻气盛!太意气用事!太一意孤行!太油盐不进!太……”
宋显冷眼瞪过去,孙福通眼神躲开,挠了挠鼻尖。
“你这样做不成事。”
孙福通给了结论。
他知道跟宋显这种人说话,不能绕弯子。
你得先点醒他。
“是,我知道你想做事,想成圣人,可你今日进去,把这出族书签了,你就连一条狗都不如,狗都有主人。你就是野狗,野狗还有同伴。但你离开宋家,连同伴都会没有,你就是要饭,乞丐们都觉得你简直丧心病狂,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要,来跟他们抢食,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可恶?”
孙福通说的话可谓很大胆了。
他这辈子只跟自己底下的人这么直白的说过话。
但他的直白,往往都是为了他们好。
只有他真心想教别人,想让别人好好活着的时候,才会这样说真话。
宋显这人,并非不知好歹。
这也就是孙福通的妙。
一个摆明了圆滑还和稀泥的不粘锅,此时此刻跟你说这样的肺腑之言,任谁也要屏住呼吸听几句。
宋显听进去了。
因为他知道孙福通没有夸张,他娘都已经说了,不留活路。
“我读的书虽然不多,可是道理并非不明白。”
天色渐暗,宋家的奴才们出来点燃了灯,昏黄下,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一长一短。
“这世上想要做成事,先得忍辱。宋大人你的书读的更多,难不成圣人整天就只是喊着口号,逼着别人都听他的吗?圣人啊,都忍过辱,见过十恶不赦的坏人,教过蠢的像猪的学生,面对过无药可救的帝王,还救过愚昧无知不懂感恩的百姓,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是因为不管他身在何处,面对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处境,他都不会放弃去做自己所坚信的事。圣人不是写话本子的。他门一辈子都在做事,一辈子都在修身养性,斗天、斗地、斗人!为的是这天底下至少有一个明白人存在!能向这些蠢货、坏蛋、昏君、愚民说出一句明白的话!于是,他说的话被记录下来,成了你这样的人所读的书,学的字。”
“可宋大人——”孙福通的音声戛然而止,回头看宋显:“你只学了他们的皮,没有学到他们的骨。他们不是大吼大叫闹着离家出走的小孩。宋大人你想主持公道,但你没有去燕北。你甚至要抛弃自己手里最可贵的权力,那天生的……尊贵与便捷。然后呢?”
“你知不知道这天下,此时此刻,有多少人在啼哭!在喊着青天大老爷,你在哪!在喊老天爷,在喊神,在喊佛,在喊娘!直到喊不出来……”
第372章 知行
孙福通想到了自己当年被母亲送进宫,卖了五两银子去养活弟弟妹妹们时平静的神色,低垂眼帘遮蔽去眼里的动容。
那一刀下去,他神魂俱灭。
什么爹啊,娘,老天爷,神佛菩萨,他全都喊过。
没人回应。
“宋大人,你没疼过。你没求过生,你没被人踩在脚下,你没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太高贵了……你不知道此时此刻在燕北,那些失去了妻女的村民,还在翘首以盼等待你,因为当初来找过你的那位燕北张主簿告诉他们,你是丞相的儿子,你一定能为他们主持公道!现在,你不要这个身份,你可知燕北那些官员会怎么对付这些告御状、把事情闹大的人?”
“宋大人,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王阳明在竹子前站了七日,被小厮抬回去。
他那个时候想当圣人,不想当状元。
可到底什么是圣人?
那时候,王阳明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但是此刻,宋显突然知道了。
他真被孙福通点通了。
孙福通只说了一件事。
你想做的事,要去做,要做的成。
做的成,比什么都重要。
比你是谁的儿子重要,比你祖母是否恶毒重要,比你那点子骄傲悔恨重要。
因为只有做成的时候,你方知道,你要什么。
不是祖母的忏悔,不是母亲的醒悟,不是帝王的英明,不是海晏河清。
是当百姓坠入黑暗的时候,不会像李如月那样无助。
他们会想:我们进京城吧,我们去找宋大人。
——宋大人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宋显骑上马,带上斗笠。
他没有回去,没有去见族老,没有去见母亲。
他就叫宋显,丞相的儿子,这个天底下拥有最大特权,又最向往公道之人。
这天下,唯一真正意义上,有能力守护公道之人!
他挥扬马鞭,疾驰而去,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仰头看向天边的明月,策马奔腾,一路往北去。
“阿姐,如果你自己给自己起名字,你会叫什么呀?”
“李二牛。”
李承泽闻言咯咯的笑倒,趴在被子上捶床,李如月抚摸他的背。
“好了,别太闹,病还没好。”
李承泽知道她是要赶自己走了,抱住她的腰说什么都不回自己寝殿。
小藤子扯不动,打算扛他。
李承泽开始闹脾气,他也不是大喊大叫,他长了这么张小脸,怎么会像熊孩子一样大吵大闹,他可知道自己的俊脸是最有用的武器了。
他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仰着头,嘴唇颤的婴儿肥的两腮都跟着抖。
“阿姐……我一个人不敢睡,我好害怕,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好多鬼,这样下去,我的病还不知几时好……”
他的声音压的很细,带着气声,软软糯糯,带一点轻颤。
李如月勾住他的下巴,惊叹。
原来这才叫楚楚可怜?
她刚才面对宋显要是有这一半……
“阿姐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一定乖,我给阿姐暖被子……”
说完就往李如月的被窝钻。
没等小藤子说话,雀儿就先叫:“哎!三殿下!你出来!”
李如月挥手,搂着李承泽轻轻拍他的背。
李承泽得逞的嘻嘻笑,脸埋在她肚子上沉沉睡去。
待他睡沉,李如月招手,两个太监轻手轻脚过来,小心的将李承泽抱了回去。
小藤子端着安神汤前来递上:“宋大人已出城。”
李如月心里舒坦了,端过安神汤一饮而尽。
小藤子接过空碗,递过去清水:“孙公公问贵妃娘娘的胎……”
李如月漱了口,低头将水吐进宫女捧着的痰盂,接过帕子沾嘴。
“不急。”
她知道孙福通问是因为李延在焦灼。
宋贵妃肚子里的‘孩子’在一天,他一天不能安睡。
不过眼下这‘孩子’很重要,它不但能暂时的扰乱郑夫人,让她不断的因为此事忧心,更会因为月份的推进,更让郑夫人更加焦虑。
毕竟,这月份小的时候滑胎只是滑胎。
月份越大,滑胎的风险越高。
最有趣的点在于,只要宋贵妃这‘胎’在一天,就会让郑夫人更紧张一天,她会想,李延为什么没有动作?
然后凭她的聪明一定会认为李延想要一尸两命。
对呀,多聪明。
可惜她的父皇没那么聪明。
真聪明就不着急让宋贵妃滑胎。
八个月的时候一齐弄死岂不干净?
也还好,这胎不存在,李如月利用起来,心里少一分负担。
而这所谓的‘不着急’,除了想要耗一耗郑夫人,还有另一个原因。
李如月需要时间。
她和顺子都需要时间去养伤。
本来她也没打算一出冷宫就跟宋家闹的鸡飞狗跳你死我活。
但谁让姜老太婆太精,一眼认出她是根刺,非要拔掉,处处针对。
这才几个月间风波不断。
她需要成长,她需要很多的时间让自己,让顺子,让监察司,让夏康,乃至于让李承隐获得安全稳定的成长空间。
不能再这么一直不停不休的斗下去。
就是打仗,也要有停的时候。
现在好了。
她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只需要睡个好觉,好好长大……
此战,郑家大获全胜。
郑孝真与宫夫人双方都深度认可了彼此的精明。
“我与夫人,真乃天赐良缘!能娶到夫人,是我郑孝真的福气,是我郑家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