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夫人从宋家出来,带着东西到宫门口的时候,魏泰把她的帖子递了进去,但没送到钟粹宫,而是送到了养心殿。
孙福通瞧见那名帖,心想着来活儿了,挥手让小太监去办。
他早几日就已经挑出来几个小太监专办这件事,只因李如月之前特意吩咐了要给郑家小姐和大皇子创造独处机会,他就当成了正事嘱咐下去。
这不,人来了。
里面安排好一切,宫门口这才放行。
宫夫人进了宫门,兵分两路。
派了自己带进来的人拿着几袋子银子往寿康宫去,打探大皇子喜好。
自己则是去了钟粹宫。
宫夫人天生就知道,做坏事是不能有底线的。
对敌人是要无差别进行致命攻击的。
以前积怨在心中的那些仇,华清殿那一日郑夫人把她无情踢下饭桌的恨,那天在丞相府郑夫人对她和郑孝真的强硬,都让她像受到狮群威胁的鬣狗。
看似咧着嘴笑,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琢磨怎么趁着母狮子出去狩猎的空档,将她的小狮子们全都吃掉。
她就那么在轻敌的母狮子眼皮底下笑盈盈的踏进了钟粹宫。
“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她远远的就行礼祝贺,故意高声道:“夫人和老夫人得知娘娘有孕,都高兴极了,特别嘱托臣妾前来看望!”
听到宫夫人的恭贺与这番话,宋贵妃难敢相信。
她靠在枕头上,双目因为连日的哭泣与失眠,一片脆弱的红。
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难道祖母和母亲不知道吗?
她现在在这宫里什么处境,李延如何虎视眈眈,她们难道想不到吗?!
“她们……当真这样说?”
宫夫人点点头,一脸的喜悦,坐在床边,望向门外搬东西进来的太监们,指着那些郑夫人嘱托她带进来的药材:“这不,把家里的药材几乎搬空,都是为了给你补身子,好让你安然养胎呀!”
宋贵妃不愿意相信。
尽管她已经知道当初母亲送她进来,就是为了牺牲她,把她当做一颗棋子落在盘上,但她还是不肯相信她们真的这么残忍,不顾她的死活。
“不可能……”
宫夫人挑眉:“怎么不可能,你年纪轻,有些话我们长辈不能跟你说,当初夫人和老夫人让娘娘进宫,为的不就是这个吗?难不成是送娘娘进来当花瓶儿的?嫁作人妇,当然是要生儿育女才是妇道。——更别提,这个孩子对咱们宋家举足轻重。”
宋贵妃对宫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更不知道母亲和宫夫人的矛盾。
宫夫人便是利用着这个不知,左一句我们宋家,右一句我们长辈的。
搞的好像她与姜老夫人、夫人是至亲的联盟,今日是代表她们来的。
第376章 咱们
宋贵妃也还真就受了这个迷惑。
因为在她从小到大,都称呼眼前的这个女人为舅母。
小时候她经常去她们家,能看到母亲与她如同姐妹一样亲近。
家里母族见着宫夫人,也是给足了自家人的体面和亲昵。
在宋贵妃这样耿直的人来看,宫夫人就是自家人,她和母亲还有祖母就是一伙。
宫夫人看到宋贵妃眼眶湿润要哭,假惺惺的掏出帕子,又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语气,握住宋贵妃的手拍了拍。
“我知道你哭什么,你是不是难过她们不亲自进宫来看你啊?云霏啊,别怪舅母僭越,这里只有你我,我跟你说些咱们娘儿俩的掏心窝子话。你祖母、你母亲有多要强,你都知道,作为长女,她们对你寄予厚望,你在宫里这么多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还不听话,老闯祸,老夫人和你母亲都已经对你失望透顶了!”
失望透顶……
这四个字一出,宋贵妃的泪水涌落,痛苦的攥紧宫夫人的手。
宫夫人‘心疼’的抚摸着她的背:“好孩子,我呀,私底下也总劝她们,咱们自家的孩子,健健康康的,不受欺负就好了。没成想……陛下居然那样……”
宫夫人故意提出李延对宋贵妃的欺辱,哪里痛往哪里戳。
“当时一得消息我就去了丞相府,我说夫人、老夫人,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呐!咱们想办法,把霏儿接出来吧!反正那么多嫔妃也都接出宫了,不差霏儿一个。可是你娘说,让你进宫,就是要你生孩子的,不生个一儿半女,她就白费苦心教养你一回了。”
“白费苦心?”宋贵妃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哭着哭着骤然笑出声,又好像听到了这个世间最可怕的话。
她原本不想信,可是想到当初进宫后,母亲那么焦急的想让她有个孩子。
当初派慧嬷嬷来看着她,又派壮嬷嬷来软禁她。
难道,是在把她当一个女儿对待吗?
宫夫人……没说错啊。
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不听话的棋子,一个让她们失望透顶,不中用的废物!
看到宋贵妃终于停止了哭泣,虚脱的仰靠在枕头上,双目空洞、黯淡,唯有泪水还在不断从眼角滑落,宫夫人心满意足,拍她手背。
“你呀,就安心养胎,把孩子好好生出来,将来这孩子自由你娘和老夫人为他谋划,不用你操心的。”
宋贵妃笑了,冷笑。
让我这个棋子,再生个小棋子供你们玩儿?
这个我恨不得亲手掐死的孩子,一出生,在襁褓之中,就要在你们的计划之中了?
宫夫人看火候差不多,起身:“咱们家呀,也算是双喜临门了,云瑶和韩公子的事情八九不离十,老夫人和夫人都说了,云瑶的夫家,一定要是这世上最清贵的人家,云瑶的夫君,一定要英俊、高贵、有才能,能宠爱着云瑶一辈子,让云瑶像在家里一样安枕无忧,说咱们家的女儿啊,不能受半点委屈,韩公子不就最合适么?为此,她们可费了不少心思呢,也正是为着忙云瑶的事,许多事也就顾不上了,进宫两回,也都是为了云瑶的事儿,没顾得上问你好不好。贵妃娘娘可不要怪夫人,云瑶毕竟还在她膝下,她难免对她多用心。”
宋贵妃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
宫夫人勾唇,转身往外走,抬腿迈过门槛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干呕,宫女们惊叫着围了上去。
“娘娘吐血了!快传太医——!”
宫夫人离开钟粹宫,神清气爽。
出宫后,她没着急回家,而是急匆匆的赶到丞相府。
郑夫人本就等待着她回来带宋贵妃的消息,听见她回来的这么快,心里七上八下。
“怎么样?她还好吗……”
宫夫人攥住郑夫人的手,一脸的焦灼:“怎么办呢!贵妃脸色极差,听宫女们说,她吃了养心殿给的药后,还吐血了!”
“彭玉书……”
郑夫人下意识的就喊出了彭玉书的名字,喊完才意识到,丞相府已经没有彭玉书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
郑夫人的心如同被一把阴暗带刺的枯手狠狠的攥住,也不顾自己身子虚弱,就要下床,宫夫人连忙伸手去扶,看似用力,实则在郑夫人把重量倚靠过去的时候,她便悄然松了手,郑夫人脚下一软,跌倒在地,额头磕在了床围的雕花上,顿时渗出血。
“夫人!”
宋济仁刚端着药进来,看到郑夫人倒下,随即将托盘丢开,冲上去扶她。
宫夫人也殷勤的在一旁用力将她往起搀扶。
郑夫人此刻因为听到女儿吐血的消息,神魂俱灭,脑子一片空白,压根儿也察觉不到宫夫人的那些小心机,小动作。
她哭着攥紧宋济仁的衣袖:“夫君,你快去求老太太,让老太太想个办法!霏儿再留在宫里,会死的!皇帝想要她的命!”
皇帝……
一个杀了发妻满门的皇帝。
一个把凤栖宫放火烧了的皇帝。
一个对贵妃百般凌辱的禽兽……
他恨透了他们,他当然会想要霏儿的命!
郑夫人撑不住了,她用力的想要挣脱,再度摔倒,狼狈的往外爬。
她要救她的孩子……
救那个……被她亲手推下深渊的孩子!
她不能坐视不顾……!
“夫人,不能!母亲如今要静养,马上入秋,她若不好起来的话,天气一天见一天的冷,她怎么过冬啊!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比从前了!”
郑夫人已在崩溃的边缘,口不择言:“你母亲的命是命,你女儿的命就不是命吗!”
郑夫人用尽浑身的力气嘶吼,声音喊破,无助的想要呼喊哥哥,却想起早与哥哥反目,再想到唯一可依靠的儿子,儿子也……
“啊——!”
她痛苦的嘶吼,用力的捶打着砖面,宋济仁心痛的看不下去,紧紧的搂住她,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我去!我去……夫人,求你了,别这样……我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