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监察司的太监还不知死活,万一没死,万一又有别的人接替了,在这期间搞什么动作,她真的无法招架。
她必须哄着宫夫人夫妻俩,先把局势扛住。
恰好,宫夫人也这么想。
本来她和郑孝真就是被逼到这一步的。
是宋家无情无义在先,才把他们逼到如此境地,虽然他们已经决心要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但大皇子开府在明年,更别提郑小姐如今连话都还没跟大皇子说上。
所有的一切都还只是设想,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就得先夹着尾巴。
于是宫夫人也示弱:“你以为我想吗?那大皇子是个宫女所生的私生子,我怎舍得女儿嫁给他?若不是你们冷面冷心,无情无义,我们怎么会走投无路?又不是吃撑了不知道好赖。”
这也是实话。
瞧见宫夫人放软了态度,郑夫人紧绷的心一下子放松,既生出几分感激来。
因为如果宫夫人还要对着干的话,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了。
她握住宫夫人的手:“好嫂嫂,你也知道,有些东西我不能让,我当日若为了你得罪城阳公主,放弃韩昭,那我还是我吗?”
郑夫人这一句‘好嫂嫂’才是唤的宫夫人猝不及防。
却也在郑夫人的手覆盖上自己手背的那一刹那,宫夫人这个肆意猎杀的老手敏锐的嗅到——此刻的郑夫人,已经穷途末路了。
是啊,你不肯认输,你不肯低头,你要强。
难道我是吃素的么?
宫夫人温柔微笑,拍了拍郑夫人的手背,喂她吃药。
低垂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阴冷与肃杀。
好不容易吃下一碗药,郑夫人正准备好好安睡补些精气,只听见管家匆匆从走廊跑来,跪在珠帘外:“夫人!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宫里。
郑夫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宋贵妃。
她离开钟粹宫的时候就有些担心这孩子会不会想不开做出什么事。
管家紧张的呼唤让她刚吞下去的药往上翻涌,她扶着宫夫人伸来的手,衣服也顾不上换,一路前往前院。
她抵达的时候,太监们已经为孙福通摆下一把椅子,孙福通坐在正中央,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紫砂壶喝茶,见着郑夫人,他没有一如往常的起身。
脸上所有的温和与恭敬也不见,看上去跟换了个人一样,让郑夫人和宫夫人感到陌生。
郑夫人看了一眼守在不远处的禁军,放慢了脚步。
“孙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孙福通淡淡瞥她一眼,把姿态摆足。
“郑夫人,宫里大公主遭人行刺之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捉拿了罪犯,罪犯对于罪行供认不讳,并交代出了幕后主使,您看,是您跟我走,还是我们去请老太太跟我们走一趟?你来决定吧。”
她没死……
朱姑姑没死!
这个消息让郑夫人猛地后退一步,身后的两个丫鬟立刻上前将她扶住。
孙福通瞧见那面貌相似的两姊妹,微微一笑,冲大门口勾了勾手。
朱满被两个太监架着,丢在了院子里。
“你们小厮说了,这位朱公子是你们家的人,就在刚才说的,跟在我身后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夫人不能再像上回打发我徒弟那样耍赖了吧?”
本来两个小丫鬟还很专注的扶着郑夫人,一听到‘朱公子’三个字,二人齐刷刷的回头朝那院子中央的人看去,几乎是同时的收紧了扶着郑夫人的手。
把郑夫人抓的生疼,疼的皱起了眉头。
两个丫鬟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瞧见院子里的哥哥耳朵被白布包着,不断往外渗血,手指头也没有了,她们想克制,却架不住紧张到极致的真实本能。
朱满是个傻的,他看到郑夫人的瞬间就开口高喊:“夫人!快救救我娘!她就在外头马车上,夫人!夫人——!”
“住口!”
郑夫人猛地吼了一声,朱满被吓的闭嘴。
李如月靠在马车上哼着小曲,听见穿透大门的那一声吼,轻笑,小藤子垂首,去前头把朱姑姑从马车上拉下来,拉到李如月的马车旁。
李如月隔着车窗:“朱姑姑,我履行承诺,送你儿子回家了。你看,他很高兴呢,还想着救你,你感不感动啊?”
李如月透过窗帘的缝隙,欣赏着朱姑姑脸上的惊惧与眼泪,冰冷的挥手示意。
小藤子押着朱姑姑走上台阶,站在禁军背后,让她透着禁军们手臂间的缝隙,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孙福通轻声笑:“郑夫人,奴才当然不是那种听信一面之词的人了。这个朱公子,到底是不是你们家的人?如果是,夫人就把人领回去,如果不是,夫人就把这满嘴胡言的人杀了吧,别让他再到处造谣污蔑,满嘴胡言。”
第390章 别死
朱满人傻。
又因着他娘在宫里立下了大功,所以他在宋家奴才里头是有体面的,平日月银就比旁人要领十倍之多,家里还给分个两进的小院子。
他两个妹妹在郑夫人身旁,平日里跟着到处去,收的赏钱一年下来也有个百八十两之多,他们兄妹又都大方,因此在家中人缘极好。
一听闻朱满大哥出事了,耳朵被割了,宋家往日规矩本分,不敢僭越的奴才们,此刻都按捺不住好奇与担忧,从后院往前头来,想看个究竟。
更因为这几个月来,先是老太太病了,后郑夫人又被这些事情搅的焦头烂额,家里不像以前管的那样严。
加之从方姑姑的事情开始,宋家人心浮动,都不似原先那么老实听话。
一时间四面的走廊里头,围满了来偷看热闹的小厮、丫头,男女老少。
孙福通的话一出,郑夫人就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这老太监是来给他的徒儿报仇了!
是要让宋家的奴才们眼睁睁的看着她这个做主子的怎么冷漠无情,怎么不把他们奴才当人,是要这些奴才们心中本就动摇了的‘忠心’,再受一阵飓风,好生的晃上一晃,他就不信这么晃,这大楼还能不塌?
任你宋家的墙再厚,也防不住人从里面推吧?
瞧着朝这边围聚的人越来越多,郑夫人越来越紧张,她回身狠狠打了身后两个丫鬟两个耳光,打的她们脸上火辣辣的疼,不得不收回锁定在哥哥身上的目光,惶恐的跪下给郑夫人磕头。
一时间郑夫人没人扶了,往后倒退一步,宫夫人扶住她的手,悄声在郑夫人的耳边说:“夫人,这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能不管啊。”
宫夫人故意让自己的声音被底下跪着的两个丫鬟听到。
两个丫鬟得到希望一样的抬头,望着郑夫人。
却只见郑夫人冲着外面吼:“都给我回去!”
奈何她因被事磨,身子虚了这么久,一声吼出去,有气无力,根本没有威慑力。
郑夫人看向前面的管家,给他使眼色,管家转身要去驱散众人,孙福通身后一个个儿高的太监上来便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掼在门板的雕花上,疼的他哀嚎。
看着平日呼风唤雨、颐指气使的管家此刻发出这样的哀嚎,走廊里的奴才们都吓的往后缩了缩,但是强烈的好奇心和紧张还是让他们难以拔脚。
他们一样的小心翼翼观察管家,看管家来不来赶他们。
这奴才,有时候很像牛羊。
牛羊在吃草的时候,主人去驱赶,他们未见得会听话。
但只要那牧羊的犬跑出来,他们就知道自己个儿该散了。
但此刻牧羊的犬,被孙公公掌控了。
“郑夫人,很简单的一件事,一句话的事,何必节外生枝还要把家里奴仆驱赶回去才能说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只要一句话,这朱满是你们家的人吗?是,还是不是?如果不是,您把他打死,保准以后再没人敢信口雌黄。请夫人快些回答奴才,奴才还着急回养心殿服侍陛下。”
孙福通这辈子从没跟贵人们这样说过话,更没摆过这样的姿态。
但在他咄咄逼人的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做起这些事,他心里不怕。
甚至发狠。
他不断的想起自己的小顺子上次来丞相府怎样被人家三言两语的堵回去。
不断的想起小顺子疼的一直掉眼泪,连药都吞不下去的可怜样子。
郑夫人,你不是喜欢三言两语解决问题?
那你现在就给我解决!
孙福通再一次逼问,随之冰冷的眼神投了过去。
小藤子按着朱姑姑的后颈,在她耳边轻笑:“朱姑姑,我们家主子答应你的事做了,至于你们家主子会不会把你当个人,会不会把你儿子的命当条命,很快就会有答案,丞相夫人一向仁善,应当……会救公子。”
郑夫人御下这么多年。
她知道奴才会被恐吓,会被利益诱惑,会因为无能为力而选择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