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是人。
如果让这些人眼睁睁的看着朱满被杀死……
“郁大伯!救我……”
就在郑夫人双手颤抖,内心纠结,回答不出来的瞬间。
只听见远处的朱满欣喜的呼唤声,他伸出手,去迎接朝他走来的郁擎,满眼希冀,仿佛马上就要获救,嘴里的那个‘娘’字说了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
人的身体对于剧痛的感知非常短暂,短到你会觉得是幻觉。
但是紧接着,你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流失。
慢慢的虚弱,眩晕。
当你低下头,看见一把刀插在你的胸口,鲜血滴滴答答在淋,热气腾然而生,浓腥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时候,你也不会觉得痛。
是恐惧。
朱满看着插在胸口的那把刀,眼睛一点一点的往大睁,浑身的每一寸皮毛都在往外扩散,他惊恐的尖叫,郁擎拔出刀,利落的刺在他的脖子。
喉咙像破裂的水管,鲜血涌入鼻腔,朱满被自己的血淹没、沉溺。
倒在浓黑,滚烫、又很快冰冷的血液里。
郁擎面无表情,将刀夹在手臂下擦干净,于虎口转了半圈入鞘。
回头间,长廊上的人四散。
他们惊恐的一边跑,一边捂住嘴不敢尖叫。
霎时间寂静下来的院落里,突然传出两声默契又惨烈的尖叫声。
朱满的两个妹妹爬下台阶,朝着倒在血泊里的哥哥爬去。
郁擎转身往回走,拔出腰间短刀旁的另一柄短剑,从姐妹二人中间走过,刀刃轻盈的划过她们的脖子,走到郑夫人面前,冷眼看着因为这两败抉择下没有作出回答的主母,张开嘴,回应身后的人。
“孙公公,这不是我们家的人,请公公回去再查。”
短剑收鞘。
孙公公把紫砂壶放在小太监手里,扶着椅圈起身。
注定的结局,谁也不意外。
小藤子扶起那个趴在地上,痛苦到口吐白沫,浑身僵硬的如同死去一样的朱姑姑,温柔的给她擦眼泪。
“姑姑可别撑不住,你还有一个儿子呢,是不是?可要留着点眼泪,不能现在就哭死在这,那我们主子可没的玩了~”
第391章 满富
“夫人在犹豫什么?”
孙福通带人退去。
侍卫们的甲胄声逐渐远去。
郁擎平静的看着她。
郑夫人独自一个人站在那。
宫夫人已经没在扶着她了。
宫夫人晕血,脸色惨白的跌坐在地上,扶着柱子大口喘气。
郁擎也没再问第二遍,只是盯着郑夫人,等她回答。
“难道老太太教的不明白?”
上次在宫中壮奴们带着方姑姑离开的时候被顺子抓住。
都是养了二十年以上的人。
老太太毫不犹豫的弃。
不然呢?
要去李延面前认罪?
大家都是正经做官的。
礼制、规矩、律法像手中的鞭子,是用来玩弄他人的。
你用王法约束帝王,那是你宋家把这鞭子玩儿的出彩。
可你若不慎把这鞭子丢进了人家手里,那人家挥鞭你也得挨着。
难不成摆明了撕破脸的说律法对我宋家不管用吗?
那不就是造反。
老太太已经教过你了,玩儿砸了,该挨的鞭子得挨着。
虽然后果很糟糕。
可奴才就是奴才,他们的牙早被拔了,不会咬人。
李延和监察司,会咬人。
该选什么,很难吗?
不难。
李延都知道该怎么选。
当年姜老夫人让朱姑姑去见吴王,玩儿的就是这个游戏。
在选哪个都完蛋的情况下,李延不也很果断自断臂膀了吗?
郁擎离开前,瞥了眼宫夫人,宫夫人对上他的视线,脖子一歪晕了过去。
此刻的宋家花园,一片混乱。
方才看热闹的人被郁擎杀人的场面吓到往回跑的时候,许多小孩子都不慎被踩踏,小孩儿的哭喊、大人的咒骂、女人的尖叫,混作一团。
许多方才没敢跑出来看热闹的人,听说外面杀人了,花园出事了,终究忍不住双重的好奇纷纷出动,前往花园。
更有那妻女出去看热闹的家丁慌的直往花园冲。
混乱里,几个半大的小丫头被挤在人群里,跑着跑着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截腰拽走,装进麻袋。
外围几个男孩儿焦灼的呼唤她们名字,忽然也都被捂了嘴抓走。
别苑的一座大院子里,一个妇人扶着老母亲张望,等待儿女归来。
房顶跳下七八个人影,连同她和老母亲一起装进麻袋。
前头的三个人扛着人往外走,另外四个冲进里屋将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妾拽出来。
“一妻两妾四儿三女一位老母亲。”
李如月回身,弯腰:“彭先生,你数一数对不对。”
彭玉书跪在那,看着眼前坐在麻袋里的妻女、儿子和母亲,愣了半天,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女儿脆生生的喊爹,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爬过去给老母亲把身上的麻袋往下扒。
“娘!”
“夫人!”
“夫君!”
“爹!”
“儿子!”
“爹爹!”
“女儿啊!”
“儿子!”
“哎!娘!是儿子!”
一家人团聚了。
都没顾得上起来。
一家十二口坐在地上,女儿和儿子叽叽喳喳的讲刚才家里发生了什么。
几个儿子平日和朱满都是称兄道弟的,有什么事儿都托朱满去办。
如今哭着抹泪:“郁大爷就那么把朱满大哥杀了……”
小女儿也哭了:“还有红梅和绿梅姐姐,她们也没了……哥哥们跑的快没看见,女儿都看见了,呜呜呜!爹爹我好害怕……”
两个小妾这才插上话,揪着彭玉书的袖子:“老爷,那个家咱可不兴回去了!会死人的!老爷!”
彭玉书听的心惊肉跳,转过身,重重给李如月磕了几个头。
“多谢公主惦念着小人的家人,救命之恩……不,救我彭家满门之恩,小人这辈子也报不清了……公主……”
彭玉书老泪纵横,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家人似乎在一场混乱中被大公主救回来了,感恩戴德。
“能还清。”李如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彭先生,好好儿在宫里待着,吃好喝好,治病救人,不用你下辈子当牛做马,好了,藤子,好生安置彭先生的家人。”
李如月早让孙福通将辛子荣所住的别苑旁边另一座大院子收拾出来了。
她上前朝彭玉书的夫人伸出手:“夫人,以后缺什么短什么,跟海承禄说,管他有的没的,定让他都给你们弄来。”
海承禄在一旁等待了好久了,正准备给他们解说自己这次在布置上花费的心思呢。
开心的点头哈腰,和彭玉书一起扶起彭家老母,说着贴心的吉祥话往外走。
彭家老母被麻袋装来,突然和失踪几个月的儿子团聚,云里雾里,只知道笑呵呵,跟雀儿笑,跟李如月笑,走出瑶光殿了,才回头问海承禄。
“这是哪儿啊?”
没等海承禄回答,她打量着门口站的宫女们。
“哟,这丫头真俊呐……”
彭玉书赶忙扶紧老娘的胳膊:“娘,这是皇宫!别乱说话!”
彭家老母惊的忙闭了嘴,偷偷回头,朝瑶光殿内望了一眼。
她老眼昏花,只能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女孩儿身影。
“那方才那位是宫中那位贵人啊?是咱们贵妃娘娘?”
彭玉书刚张嘴,海承禄就笑了:“老太太,这是我们宫里最大的女主子,秦皇后所出的,天底下最最最尊贵的大公主殿下!”
彭家人的身影走远,李如月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活动了一上午,肋骨的伤在隐隐作痛。
雀儿忙扶着她坐下:“主子,刚怎么不留彭先生呢?好让他看看。”
“知道是累着了,他在又能怎么样。”
李如月缓缓坐下,靠在软垫上歇着。
喝完一盏茶,她又起身,前往监察司,与朱蕴柔做最后的了断。
今日监察司从造办处拿的麻袋是十二个。
抓彭家人用了十一个。
第十二个,在监察司的大殿上。
按照李如月的吩咐,他们把麻袋打开了。
朱姑姑二十五岁的小儿子躺在麻袋里瑟瑟发抖,即便麻袋打开,太监们都离去了,他也不敢乱动,尿了一裤子。
直到殿内安静了好久,朱富才缓缓的起来,却在抬头的瞬间,看到了大殿柱子上悬挂的铁链和那链子上镶嵌的獬豸铁面。
吓的他一声惨叫,自己爬回了麻袋。
第392章 白衣
安静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