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通知阖宫上下六公主死讯的太监,差点把李如月忘了。
因为她实在太没有存在感了,和她如今那个在冷宫的娘一样。
那位主儿,就算没进冷宫,也是没存在感的。
他都把最远的庆祥殿答应通知了,折返回来的时候才想起还有个李如月没通知到,这又绕路匆匆跑进了李如月居住的的小殿西楼。
“殿下,宫里出事了,您别睡了,起来洗洗往皇后娘娘宫里去吧。”
他软软的隔着珠帘通报,也不管她有没有听到,反正他的任务是完成了,转身就走。
李如月闭着眼,听着太监远去脚步声,停了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眸。
她拉开帷幔,赤足走下床,来到窗前,双手扶在窗台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今儿是十五。
她微微一笑,眼眸如月光清冷。
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下了楼。
*
李如月抵达皇后宫外的时候,人们都已经在那里挤着了。
嫔妃们知道是六公主死了,一个个穿的都好像戴孝一样的素净,不敢用胭脂膏子,也不敢涂脸颊,头上珠钗也没几条。
只有宋贵妃保持着体面,是平日的装扮,维持着一如既往地端庄。
看到李如月来了,也就只有宋贵妃才注意到她,吩咐嬷嬷把她带到身旁。
宋贵妃向来仁善慈爱,把皇帝的孩子都视若己出,哪怕李如月的娘是见罪于皇帝进了冷宫,她也并没有就此疏远了她。
嬷嬷把李如月带到她身旁,她伸手抚摸如月清瘦的脸颊,目露担忧。
“如月,你好像又瘦了。”
李如月垂眸,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挤在一起的几个嫔妃突然传来几声轻呼惊叫。
只见侍卫抬着一个裹着白布的尸体出来了。
紧邻宫门的几个嫔妃吓得花容失色,都往宋贵妃身后躲。
宋贵妃本能的伸手把身前李如月护在怀中,蹙起眉头。
“这是什么?!”
侍卫看到宋贵妃,忙下跪行礼,回复。
“回贵妃娘娘,陛下……陛下得知六公主死讯后,一怒之下,把报信的太监杀了,如今里面正打扫呢,还请娘娘们稍作等候。”
第3章 权力
龙颜大怒,必是要死人的。
可像李延这样动不动生气就拔剑把人捅了,弄的鲜血淋漓,出身于名门贵族的宋贵妃实在接受不了,脸色顿时就变冷了,好看的新月眉一直紧拧着,未曾舒展。
她低声道了句:“胡闹。”
没人听见,只有李如月听的到。
宋贵妃感到李如月的身体有点僵,她的手掌覆在李如月的背上,能感到她的心在狂跳,想来是很害怕。
她立刻声色柔和,轻轻揉着抚拍她清瘦的背。
“如月,不怕啊,宋娘娘在呢。”
其实李如月一直都不领宋贵妃这份善良、柔软的情。
她不想被这份时而如赏赐般到来的柔情所动摇。
毕竟,她不真的是她的娘亲。
而连娘亲都不能相信的她,又还能相信什么呢?
可是宋贵妃的一句‘宋娘娘在呢’,还有她抚摸在背上那柔软的手,还是让李如月的眼睛湿润,她捏紧了她的衣角,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冷静,把所有的柔软、脆弱,在一息之间,克压回去,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如崖如渊的深宫中活下去。
而就在这当口,李延在里面又杀了一个。
是那个侍卫统领。
李延提着他的脑袋出来,丢在院子里。
当庭的侍卫们都吓的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地面,浑身颤抖。
李延却带着笑,脸上还染着血,坐在台阶上,拉过孙福通递过去的帕子擦着手上的鲜血,笑问:“来,你们跟朕说道说道,这厮——!他说自己没罪。”
李延指了指地上的那颗血淋淋还冒着热气的人头。
看着满院子的人。
不仅是侍卫,而是每一个人。
他在努力看清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然后就在短暂的沉寂中,他突然爆发,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他让朕的宝贝女儿!死在了朕的宫里,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的这一声嘶吼,几乎把庭院里所有的人都吓的没了魂。
就连一贯沉着如老狗、早已习惯了这位陛下喜怒无常的孙福通,也吓的心惊肉跳,扑通一声跪倒,瑟瑟发抖。
就连还在皇后宫门外的一众嫔妃、公主,也都吓的脑袋发蒙。
幼年的皇子们想出声哭,被各自的母妃堵住了嘴巴。
宋贵妃原本还有温度的手,也在这一声暴怒的震喝中极速变冷。
而李如月,她感到自己弱小的身子在这一声震吼中,肝胆俱裂了。
那是一种太真实的生理感受,是先于她的意识与头脑的。
但是在这一刻,她却没有感到恐惧。
而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血液跳动,一种兴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散发在血液里的滚烫的热。
她感受着这一刻的寂静。
她在这样的死寂中,感受到了——身为帝王的、那有如魔力一样的绝对地位、绝对权力、绝对的生杀予夺所带来的震慑!
李延,那个站在里面的,此时此刻的帝王。
没有人敢直视他!
没有人敢去问他的对错。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李如月盯着远处的庭院,目光灼灼,仿佛能够穿透红色的宫墙看到里头的所有,又好像,这目光随着某一种向往,已经走到了未来某一刻。
某个,她说一句话,也能让这天地肃静的一刻!
*
里面沉寂了很久。
应该说,里外都沉寂了很久。
李延再度恢复了平静。
他的声线冷静的竟透出几分悲凉。
“朕的瑜宁呢?”
孙福通的反应是最快的,立刻爬起来禀报:“就近停在御花园的小楼了,宫女们在给换衣裳。”
李延声音平淡,沉静中显着无力。
“封锁南园,瑜宁出事的地方,谁都不要去,等着大理寺的人来,或许能有什么线索。”
才平静着他又暴怒:“宋显还没有来吗!”
孙福通连忙回声道:“来了来了!宋大人在路上,马上就来了!陛下……”
李延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柱子,休息了很久,才又进了寝殿,看着太医、宫女们围在床旁,收回目光,他不敢多看。
远蓉的性格是这样的。
她从来不会发火,不会一惊一乍,不会多说什么。
她全都自己受。
六公主的死,她没有大哭大闹,而是直接崩溃了。
昏倒在床上,高烧不醒。
太医说的话,他一句不想听。
他们的那些话,他可倒背如流。
他当然知道远蓉为什么倒下。
那可是他们的孩子……
他无力的坐在偏殿的榻上,一手扶着眉宇。
直到宋贵妃来,伸手将他那只扶在额间支撑一切情绪的手握住。
第4章 宋显
“你来了?”
平时他挺烦她的。
一板一眼的大家闺秀,仁义道德和规矩比什么都重。
看谁都心疼的圣母。
可不知怎地,她这一刻手上的温度,眼眸里的关怀和温和,都给了他一种救赎。
让他突然觉得不必硬撑了。
他搂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肚子上。
“你来了就好。”
朕能歇息片刻。
这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他们之间,倒也没亲密到可以这么肉麻。
宋贵妃平日里是不准李延跟她这样的,什么都得止乎于礼,适当。
但这一刻,她的心肠也柔软了。
她实在没见过这个暴躁的杀人狂这么脆弱迷茫的模样。
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声音也变得轻柔。
“外面的事臣妾都安排好了,阿显在来的路上了,倘或……不是意外的话,阿显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娘娘和陛下一个交代。眼下,陛下要珍重。”
其实李延一直还没顾得上去想谁害了瑜宁。
他觉得好没道理啊。
瑜宁,她那么小,每天只懂得吃吃喝喝,最多要在她那个小秋千上荡一荡。
能有谁想要害她?
就连远蓉,她也是古往今来少见的贤德皇后。
宫里哪个人不对她感恩戴德,敬爱有加?
为什么?
谁会舍得害她们母女俩?
冷宫那个?
才想到那个女人的模样,李延就嗤笑。
冷宫那女人要是有这个能耐,就不会在冷宫了。
“宋大人到了!”
外面不知谁通报了一声。
原本人心惶惶的宫道突然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