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的乳母姓黄,原来是郑家老太太的陪嫁丫头,郑孝真也是她奶大的。
所以大家如今见着她,都尊称一声黄姥姥。
按照往常,黄姥姥归家,宫夫人都要像正经长辈回家了一样去问候,去奉茶陪着坐,不过今日她实在没那个工夫。
“带黄姥姥去见老太太吧,老太太也总念叨她。”
管家听明白宫夫人的意思,也就没再说郑夫人请她的事。
管家知道,如今郑家最重要的是让小姐进宫办大事,亲戚之间的事,都可以暂放,他转头出去安排了。
宫夫人上了马车,一如既往的冷眼瞟向郑琼玉,看她仪态坐的端不端庄。
不用看见母亲的目光,只是母亲靠近的那一刹那,郑琼玉浑身的皮都已经绷紧了,骨子里头要命的紧张,脸上还只能摆的温婉大方。
但明眼人如郑孝真,一眼都能看的出假。
宋贵妃中秋后就要出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宫夫人这趟进宫,也不多耽搁,没有装模作样让女儿先去给宋贵妃请安,直接让嬷嬷带着她往园子里去。
他们早前已经从寿康宫宫女嘴中打探出了大皇子的喜好和行程。
得知他每日都会去御花园中读书、学做些手工巧物消遣。
每日的去处固定。
分别前,宫夫人为郑琼玉理了衣领,神情沉重如送孩子上战场。
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宫夫人也不愿意吓她了,只是点了点头。
说:“去吧。”
郑小姐像被放飞的雁一样。
奈何是从小家养的,一松手瞧见这偌大的园子,海阔的天空,竟有些不知所措。
往常她不论去哪儿,前面都有母亲的,她做什么都看母亲的神色。
如今没了主心骨,她连跟着嬷嬷的脚步都踌躇。
家里的嬷嬷引着她往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犹豫,也叹气。
其实她们看待郑琼玉和郑孝真的心情差不多。
一面觉得可怜,一面又担心她太懦弱耽误事情。
于是一路上嬷嬷不断的低声嘱咐,宽慰她的心情,让她不要紧张。
就这么嘱咐着,主仆二人便走过了路,直直的从大皇子面前走过去了。
自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大皇子怕惹眼,所以每天出门都穿着件和太监们一样颜色的衫子出门有关系。
嬷嬷和郑琼玉说着话往前走的时候,余光里只瞥见是那蓝色,就默认了是太监,连眼皮都没抬。
从李承隐边儿上过去的时候,嬷嬷还在考郑琼玉。
“怎么行礼呀?”
郑琼玉规规矩矩的在嘴里嘀咕:“臣女郑琼玉拜见大皇子……殿下万安。”
嬷嬷无奈:“错啦,都说了多少次,不能说殿下万安,你这是偶遇了大皇子,别弄的像有备而来一样!”
李承隐定在那,瞧着郑琼玉局促的捏着衣袖,低头再次重复那句话,那双漂亮的柳叶眉拧起的弧度和浅浅咬着的下唇,无不透露出她此刻的局促。
而他几乎不用思考,不用费力去共情,便知道她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感受。
那样的神色,那样低垂的头颅,那样跟在嬷嬷身后,默默学规矩背词的身影……
他都有过。
“郑小姐往哪里去?”
这是他不长的人生中,面对这个世界,面对陌生人,第一次主动开口。
鼓起勇气把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在袖子底下偷偷攥紧了拳头,压制着狂跳不止快要撞出胸膛的心脏,脸上却如同她一样,在抬头面对人的瞬间,就摆出了温和稳重。
李承隐的声音并不高,却如惊雷一样吓了嬷嬷一跳。
毕竟这不是太监的声音,是一个男子的嗓音。
嬷嬷几乎在转头的瞬间就跪下磕头,然后拉郑琼玉衣袖。
郑琼玉眼睛瞪得圆圆的,她这辈子都是被安排好的,规训好的,哪里遇到过什么突发状况,上一次的突发状况是被城阳公主羞辱。
而这一次,是遇见了自己的未来夫君。
她呆呆愣在那,母亲教给她的那种温柔勾人又不媚俗的微笑,她都忘了!
一忘,她就更紧张,紧张的嬷嬷把她袖子都快扯断了,她都还身体紧绷的站在那,连嘴巴里咬着唇的贝齿都忘了松。
李承隐始终注意着被她咬在齿尖的那一小块唇肉。
瞧见她这么紧张,不记得松,他抬了抬手,想要提醒,却又意识到如果这时候提醒,就意味着他一直在盯着人家的嘴唇看。
他伸出的手顿住,心中天人交战,终究是舍不得让她把自己咬伤。
“松口。”
郑琼玉的失神在他温和又带些急切的声音中苏醒。
她从小就听话,听惯了话。
这样命令式的口吻一出,她下意识就跟着做,立刻松了咬着唇的力度。
李承隐暗自松了口气,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嬷嬷。
他自是知道眼前女子是他未来的妻。
但其他人不知道,他不能太过主动,方才已经有了疏漏。
他不喜欢有疏漏。
因为如月反复教导过,所有的不谨慎都会成为致命伤,成为敌人手中的刀。
其实嬷嬷没听明白李承隐在说什么。
‘松口’那两个字说的太干脆,又与现下的状况无关,嬷嬷一头雾水。
郑琼玉虽然跟着照做了,也是云里雾里,回过神的瞬间跪地磕头。
“臣女郑琼玉拜见大皇子,殿……”
她差点又说出殿下万安,说了一半卡住。
李承隐抿唇忍住笑,伸手挠了挠眉尖遮挡去自己险些又疏漏的神色,沉默着将心头涌动的情绪压住,方才开口。
“嗯,起来吧。”
嬷嬷松了口气,这第一步算是完成了,接下来按照宫夫人的安排,她要因为突发状况离开,把郑琼玉一个人丢在这。
“哎呀!小姐的耳环怎么丢了一只呀!奴婢这就去找!小姐稍候!”
说完嬷嬷冲李承隐深深鞠了一躬,赶忙跑向了来时的路口。
第404章 阴霾
好拙劣的伎俩。
但是有用。
郑小姐这只初飞的雁儿,就这么被丢在这。
一个人,面对着母亲要她务必搞定的男人。
郑小姐如同所有初飞的雁儿一样,僵了。
她从未独自面对过一个陌生的外男。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比他紧张。
瞧着郑小姐局促的小模样儿,李承隐原本也有些忐忑的心此刻反而安定,面对这个比他还要弱小一点的姑娘,他竟像个男子汉一样,主动的提起了担当,主动的,想要站在她身旁,给她一丁点的依靠。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李承隐的耳朵蹭的就红了。
……依靠?
他给人当依靠?
他可以成为一个人的依靠?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睁大眼睛,陷入了一种奇妙的体验当中,心跳加速,却又如同李如月第一次教他用稳重的神态背文章一样,十分的郑重,紧紧握住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时刻,想要做好。
两个人相对无言的站了一会儿,很尴尬。
尴尬的李承隐身后跟着的太监抓耳挠腮,恨不得用手捅他一下问一句:辛先生教的你都忘啦?!
是,忘了。
因为李承隐发现,面对这个娇小羞涩,雏雀般孤立无助的人儿,他不想用任何讥诮,他想真诚。
他挥手让太监离去,只剩下他两人。
太监一走,郑小姐更恐慌。
她跟李承隐一高一矮,一大一小,李承隐还低头看她。
她跟个被老鹰堵在半路上的小雏鸟一样。
不过还好,李承隐不是鹰,他只是个头大。
“你娘叫你来找我?”
没想到李承隐会这么直白的问出口,而且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她露馅了?被看破了?!啊!一定是他刚才听到了嬷嬷嘱咐她的话。
听见她偷偷低声练习怎么给他行礼了。
郑小姐又惊又羞,情急之下的应急反应竟是:“不是!没有!”
忘记礼仪了,她又手忙脚乱的恭敬回复:“回殿下,没有!不是娘安排的,是……”
“是你自己想来?”
说完李承隐的心都快跳上脑袋了。
怎么调戏人家无师自通?
糟糕糟糕,不该。
果然,郑小姐被他这句听上去算得上十足轻浮的话给逼的红了眼圈,呼吸局促的憋着想要哭的冲动,但眼泪还是往下掉。
李承隐手足无措,摸索半天掏出帕子。
郑小姐呆呆的举了举手里自己的帕子:“我有。”
“我不是故意的……”
李承隐心里五味杂陈,瞧见她的眼泪,脑袋也乱了。
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干什么。
两个人都差不多。
又尴尬安静了许久,李承隐觉得今日天气异常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