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走过去,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人的服饰。
“什么人?”
姜经羽回身把人踹下去。
“鹰贩子。”
姜经羽跳下马,一只脚踩着那鹰贩子,一边将马鞍卸下来,让人牵着他心爱的小兔去吃草喝水。
“据说最近西域来了一批很厉害的鹰贩子,他们驯的鹰能记住看到的人马、帐篷数量,回去之后可以通过叫声传达情报,说的很玄乎。”
韩昭了然:“所以他们派人来试鹰?”
姜经羽接过士兵递来的甲胄一样一样的穿戴:“想来叔公那里也有,我今日回武威一趟,那封信的事,我还没跟叔公交代。”
韩昭绕到他身后帮他系带子:“你若回不去,我可以代你去探望。”
“别。”姜经羽转过身,抬眼瞧他:“我们家的关系复杂的很,你可别参与,连我自己都犹豫该不该去。”
“可她不是你亲姑祖母吗?”
“亲什么亲?”姜经羽视线冰冷下来,看向远处被士兵们捡在手里的鹰:“亲老子、亲兄弟都不见得亲,姑祖母又算什么?姜家谁跟谁亲?”
韩昭揉捏他的肩膀安抚他:“好了,别说这种话,你跟你叔公不是很亲吗?还有姜达,你也视作手足,还有对我……”
“滚蛋!”姜经羽不习惯受到这种安抚,甩开他的手:“老子今天给你放假,你回去吧。不是心心念念要见你的如月妹妹吗?赶紧滚。”
瞧着他执拗的背影,韩昭苦笑。
方才如月两个字一出口,韩昭的心就跳了跳,心底间突然就跟蚂蚁挠似的,归心似箭,想让如月看看自己这几个月来的长进。
百夫长们拎着那只他射下来的鹰前来,没射中要害,箭穿透了翅膀,不致命,韩昭捏着鹰的翅膀看了看,过去蹲下问那鹰贩子。
“它会咬人吗?能不能认新主?”
鹰贩子看来了生意,立刻点头,叽里咕噜的说些他听不懂的话,最后用蹩脚的汉话说了句:“物美价廉。”
韩昭从大同出发的时候,是八月初七。
除了吃喝睡觉,便是策马狂奔。
短短七日抵京,反倒是被堵在了城门外不得动弹。
路过兴宁坊,瞧见郑家那边一片拥堵,兵荒马乱。
宋家这边反倒没什么人了。
郑孝真快要死了。
清晨时他刚睁开眼,打算叫奶娘们来给他供早食的乳汁,管家就惊慌失措的把他拽到了门外。
对,你说他多大的狗胆?
竟敢把老爷拽到门外!
他正要发火,瞧见一只熟悉的靴子。
天亮了,所以靴子里头血淋淋的半截腿十分清晰的进了他眼底。
他直直的倒了下去。
管家和奴才把他拖去了书房,人跪了一地,都压抑着哭声,不敢让宫夫人听到。
等到中午,郑孝真醒来,管家就挪上前说了句救命的话:“还没让夫人知道!”
郑孝真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压在枕头里哀嚎出声,嘴巴紧紧的咬着枕面,所有痛苦都被灌进了布料内被晒干的花瓣、药材里。
他的脸憋的通红,额头上血管凸起,哭的剧烈咳嗽起来,转过身伸手:“只断了条腿,还是……”
郑家的管家聪明,他知道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别要了主子的命。
第一句说:“人还在。”
郑孝真又缓过来一口气。
等了半天管家没说后面的话。
他又看过去,管家憋足了劲儿,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外面有人高呼:“宫大爷来了——!”
奴才们一路传唱,声音越来越近。
宫奇案在书房门外略停了停,才踏进去。
说了一句:“找人接了,接不上。”
宫奇案只说了腿,还没说那玩意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也不用说,郑孝真已经不行了。
刚被人还活着吊回来的命,此刻又被黑白无常拽走一半儿。
“儿啊——!”
郑孝真终于忍不住的哀嚎,捶胸顿足,宫奇案低着头:“先别跟妹妹说。”
此话得到了当下屋内所有人的一致默认。
没人敢说。
谁敢?
宫夫人这几日晚上睡不好,白天都起的晚一些。
醒来的时候郑孝真已经不在了。
“老爷呢?”
丫鬟们低着头,她们不大敢骗宫夫人。
所以几个年长些的嬷嬷上来亲自伺候,回话:“舅爷到京城了,正在书房说话呢。”
“稷业呢?”
郑稷业不服管教到处乱跑的事情常有,但是宫夫人从不担心,左不过是在宫家地盘上跑,平时身边又有高手守护,她不担心什么。
此刻的她已经默认郑稷业被找到,跟他舅舅一道来京城了。
嬷嬷老成,低着头答:“许是去办别的事了,这几日来家的人多,帮着老爷应付去了吧。”
宫夫人没有怀疑,心里牵挂着明日进宫的事。
明日她既要安排女儿去和大皇子见面。
还要自己去打探一下宋云瑶这丫头的下落。
到底成没成啊?
第419章 等候
八月十四,这日一早城阳就早早起来了,梳妆打扮,布置宫殿。
其实自从李如月说写信让韩昭中秋回来那日起,她就没睡过好觉。
日日盼望。
尤嬷嬷劝:“公主,信没那么快到呢。”
城阳不听,每日的等。
小厨房每一日做的都是韩昭最爱的菜色。
一直等到了八月十四。
韩昭是早就收到信了。
但他不好意思走的太早。
军中将士多数都不能归家,他若仗着自己身份早早就回家,他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更怕回去太早被如月奚落。
所幸十四到了京城,却也是堵到天黑才进了城门。
城阳公主守着一桌子菜,等了一天都没吃一口,连口水都没喝,眼看着就要哭了,尤嬷嬷赶忙去找李如月来劝她。
李如月叹气,换了鞋上轿,跟着尤嬷嬷往华清殿走。
刚要过园子,只听见后面阴影处有个人喊了一声。
“如月!”
是个男声。
音声晴朗,因为激动带着微微的颤音。
尤嬷嬷一下就听出来是谁了,激动的拍手:“哎呀!公子!公子回来了!”
轿子缓缓落下,如月回头,瞧见月下枝畔,韩昭一身沾染了灰尘的黑色行装,靴子上的泥都干了,连那张素来清洗的白白净净的俊脸上都铺了一层灰。
往日间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头发,都被风吹的乱糟糟的炸着毛。
与她记忆里和印象里的那贵公子,相去甚远。
就像一匹养尊处优的白色骏马掉泥坑里了一样,狼狈的叫人感到好笑。
她一下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笑痛了肋骨,又捂着肋笑。
听见如月笑,韩昭也笑。
在夜色里露出一口大白牙。
简直像哪个村子来的傻小子。
这模样把尤嬷嬷都逗的哭笑不得。
“哎哟,祖宗!怎么成这样了?可别让你母亲看到,她要心疼了!”
韩昭跟尤嬷嬷打了招呼,远远站着,一双眼睛锁定着李如月。
李如月靠在轿椅上缓了一会儿,才扶着雀儿的手起身。
尤嬷嬷担心李如月的伤,推了推韩昭让他自己走过去,省的李如月跑。
几个月没见,韩昭有点木讷,又近乡情怯似的,居然腼腆起来了。
“快跟尤嬷嬷去洗洗,换身衣裳,姑母等你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听见如月声音,韩昭的心狂跳,耳朵通红,好在夜色里看不到。
他用力点头,跟着尤嬷嬷去,路过李如月身边,一步三回头。
看着他走远后,李如月收起假装给他的温柔微笑。
低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上了轿。
“回吧。”
小藤子不确定,问:“不去华清殿了吗?”
李如月摇头。
他们母子团聚,她去干嘛。
城阳心心念念自己的儿子,韩昭多看别人一眼,她都会伤心的。
况且……
李如月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韩昭那样赤诚的笑容,李如月竟觉得她表演起温柔来变的不那么容易。
他每用那种怀着千言万语和期待的眼神看她一次,她便感到一股难以承受之重。
她不想承受那样的热情,也不愿触及那样炽烈真诚的温度。
她在的地方,一直很冰凉。
冰冷是归宿。
韩昭沐浴更衣,出了房间第一时间往华清殿门外的宫道看。
没有人过来。
他有些失落,又看向华清殿内。
难道已经来了吗?
他上前几步,不断往殿内张望,企图看到李如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