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只见母亲孤零零一人趴在桌前等候他。
他心中一痛,轻手轻脚走上前,蹲在城阳膝下,仰头,轻声呼唤。
“母亲。”
城阳不敢相信,毕竟过去这几个月,她总能听到这样的呼唤。
是幻听。
她不敢抬头看。
韩昭跪下,深深叩首。
“母亲,儿子回来了。儿子……不孝。”
尤嬷嬷看到城阳不敢抬头的模样,一阵心酸,上去轻轻推了推城阳肩膀。
“公主,是真的,公子回来了。”
经尤嬷嬷提醒,城阳彻底醒来,一股恐慌随着怒火让她蓦地打了韩昭一个耳光。
韩昭低下头:“儿子不孝,请母亲责罚。”
“责罚,责罚……你怎么不死在那!”
城阳尖锐的叫,恐惧和这些日子的委屈、痛楚将她淹没,她嚎啕大哭。
韩昭红着眼眶把她拥抱进怀中:“儿子说过,如今没战事,那地方死不了人呐。要不母亲把我打死好了,解气就好,不然父亲看儿子把您气成这样,也要打死儿子。”
感受到儿子真切的体温,城阳所有的骄傲、怒火、怨气,都在这一刻碎成粉末,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失声痛哭,虽然她早就知道这哭声什么都无法挽留。
但至少,在这一刻。
她的昭儿回来了,在她的身旁。
她搂住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砸在他的背上。
韩昭被她这么打的很踏实,他反而喜欢母亲这样哭,因为小时候,每次母亲这样哭,被父亲抱着安抚下来之后,她就会开心好长一段时间呐。
他学着父亲那样,轻声安抚母亲,只是心头始终有一块空落落,黯淡的让他也想要流泪,他不断的回头看,看向华清殿的门口。
那道身影,始终没有来。
这一夜,韩昭没有睡。
他坐在华清殿外的凉亭,望着瑶光殿的方向。
他知道,他不该。
反正天亮就可以见到了,没必要这样伤感失落。
可他睡不着。
他逗弄着那只跟他风雨兼程,如今毛发也变得不大好看的黑影,轻轻摸了摸它那锋利如勾的喙:“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那鹰却好像听的明白话,展翅要飞,正是深夜,韩昭便放了链子。
那鹰却聪明的过头,直直朝着瑶光殿的方向飞了。
“哎!不成!”
韩昭惊叫一声追了上去,生怕它飞到瑶光殿惊扰了李如月的美梦。
那鹰却飞的极快,在夜色里很快不见,韩昭一边追一边掏出鹰哨准备唤回它。
鹰儿却早落在宫墙上,透过窗户瞧见了纱幔中那人隐约的睡容。
它飞回去,落在韩昭的肩膀上,又跳上他的手臂,一双眼睛表演着闭眼的动作,喉咙里发出鸽子般的咕噜声。
韩昭惊讶:“你是说……她睡着了?”
鹰儿扑腾翅膀,模仿人点头的动作。
韩昭在原地愣了几秒,转身往回跑,跑进书房,扯出纸笔给姜经羽写信。
“所见西域鹰隼通智近妖,可窥人言,速擒商队,尽收其鸟,切切!”
第420章 中秋
十五.
这个特殊的日子。
距离瑜宁落水,已经过去半年。
李如月清晨天不亮醒来,在没有睡着。
她起身,披上衣服,没有叫醒靠在床边睡着的雀儿,在晨起宫女们惊讶的跪地声中抬手,示意她们不必出声,独自一人走出瑶光殿,走向了西宫东北角。
明月已去,煦日未升,天光暗蓝。
李如月站在小楼门口,手贴在门板上,却不敢推开,仿佛里面还有个自己一样,她不想惊扰她。
那个可怜的孩子。
秋风拂过,冷意却被一道暗影隔绝。
还未反应过来,一件毛领披风就披在了肩上。
闻到药膏的味道,李如月怒火腾升。
“祁修恒,我是不是说过,你再敢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身后吓我……”
“奴才哪次都不是故意的。”
顺子的语气带些委屈。
每次吓到她,都是不愿意打扰她,偏又被她敏锐的发现了。
怎么办嘛,总不能远远的在看见她出神的时候,就猛猛的咳嗽两声吧。
那多没眼力见呐。
李如月转身,拢住领口:“彭先生没说你可以下床,更没说可以吹风,这不是夏天了。”
顺子缓慢的抬手给她系披风的带子。
“中秋月圆,这么大的节,不让奴才给您请安吗?”
李如月扼住他的手,食指指腹轻轻摩挲他虎口淡去的齿痕。
“别让我担心。”
顺子垂首,语气温柔:“是,奴才听话。”
小太监们抬来了轿子,李如月伸手扶着他上轿,瞧见他迟疑的时候,李如月就决定了,他胆敢以主仆之别推却她扶他,她一定要打他。
谁料顺子聪明,太了解主子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乖乖让她扶着上了轿。
“主子,下次别一个人来了。”
太监们抬着轿子起身,秋风吹散了他的低语。
“别让奴才担心。”
她远远的跟在他的轿子后,看着他,守护着……那些守护她的人。
回到瑶光殿,李如月吩咐小厨房做顺子爱吃的,她要在宫宴结束后,去顺子那里一起吃属于他们主仆的团圆饭。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场好戏要上演,她不能错过。
八月十五,从辰时起就会准许命妇入宫拜见皇后、太后。
今年没有皇后、太后,便在李如月的授意下,由城阳这个长公主代劳、坐镇。
李延听孙福通说城阳和李如月‘婆媳’两人相处的甚是不错,倒也乐见她们姑侄二人把后宫和命妇们的事情操持起来。
宫门辰时已经开放,不过并没有哪位夫人这么早就来打扰贵人。
只有一辆马车来的很急,几乎是宫门打开的瞬间就从远处驶来。
魏泰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侍卫们看向魏泰,用眼神询问是否阻拦。
魏泰指示:“放行,不过还是要做例行检查。”
“是!”
侍卫们领命,上前阻拦住了丞相府的车辆。
郑夫人被阻拦多次,加之好不容易熬到可以进宫的机会,见女心切,一被阻拦就炸了锅,伸手一把扯开帘子,正准备发火,底下的侍卫忙行礼。
“郑夫人,例行检查。”
听到这四个字,郑夫人的怒火才被拦住,她红着眼瞪着远处的魏泰,松手甩下帘子,让侍卫们做了检查。
马车路过魏泰面前时,郑夫人掀开窗帘,冷眼瞪着他冷笑。
“有你死的时候。”
魏泰听见这句话,神色逐渐阴沉下去,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被他紧紧从嘴里咬住了,待马车走远,他冷哼一声,在心里想:有本事你活一百岁。
郑夫人入宫,直奔华清殿。
这会儿城阳正忙着给韩昭夹菜,昨夜因为看见韩昭好像瘦了些,城阳心疼的亲自在厨房看着他们炖汤,睡的断断续续,眼睛浮肿,精神头却比往常要好的多。
韩昭面前的饭菜已经堆成小山,看的他发愁。
终于见有客人来了,韩昭立刻起身,语速极快:“母亲见客,儿子先告退。”
他放下筷子快速往外走,路过郑夫人作了一礼,快步离去。
城阳扔下筷子,心里头觉得晦气。
一看到来的是郑夫人,倒也不意外,只是更加觉得晦气!
不过想到李如月前几日的嘱咐,她又不得不陪郑夫人演这么一出戏,她叹了口气,背对着郑夫人良久,忽然转身,快步上前攥住郑夫人的手。
“亲家!你可来了!你怎么现在才来呀!云瑶,云瑶她出事了!”
郑夫人一进华清殿便四处张望云瑶的身影,哪里也没看到,只见到自己家奴才畏畏缩缩躲在远处,也不上来请安。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城阳公主便来这么一出。
城阳公主什么人,她什么时候这么惊慌过?
郑夫人被吓得不轻。
近几日她睡不着,偶尔打瞌睡也会做噩梦,噩梦都是云瑶被野兽叼走的画面,她已经预感到云瑶可能出了事,却一直不愿意相信。
此时此刻城阳这番态度,郑夫人反攥住她的手。因为消瘦、脸颊凹陷而更加突兀的眼球直直瞪着她:“云瑶怎么了?”
“云瑶被李如月扣在瑶光殿了!”
城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看起来恨恨的。
这得益于李如月与监察司接连对宋家奸细的铲除,以至于宋家对于宫内情报产生彻底的断裂,一点信息获取不到。
郑夫人对于城阳和李如月关系的印象,还停留在宫宴那一日她们姑侄的针锋相对,她的印象,还在李如月天不怕地不怕的坐在她和姜老夫人中间,被李延护着,又搬出秦后来让城阳公主难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