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显踏入竹庐,却又在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时连忙退了几步,倚靠在门旁,远远的望着躺在床上熟睡的云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云瑶此刻安详的睡容,却让他忽然眼睛酸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含着泪水一涌而上,模糊了他的眼睛。
就好像,他们家曾经都是他们最美丽、最安宁的归处,此刻,梦醒了,他们都成了漂泊在海上的孤舟,七零八落,昔日的美好,都变作沉痛,让他难以承受。
看到云瑶,他回忆起过往。
看到自己,他痛不欲生。
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很肮脏。
连同母亲、祖母,都一样的肮脏。
可他不知道该去求谁原谅。
他转过身往外走,想要逃。
逃了两步,猛然想起六年前在昭阳殿门口同样逃窜掉的少年郎身影。
他顿住足,逃不动。
无所适从。
“发生了什么,谁干的?”
宋显问了这两个问题。
以大理寺卿的身份。
不带有仇恨,不带有汹涌的情绪,作为大理寺卿,他有必要得知真相。
“您是大理寺卿,不是吗?想知道什么,该自己去查。”
彭玉书没有多说。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更加深深记得李如月对他的嘱咐。
——没有人会相信您,彭先生。
让他自己去查。
今日宋家已经犯了太多错。
从郑夫人在瑶光殿前的大闹,到宋显擅闯内宫。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规矩,对错。
他去了华清殿,找到了云瑶身边的侍女、嬷嬷。
“是宫夫人,宫夫人找小姐出去的,本来只是在外面说话,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知道被带去哪儿了,太监们都说小姐是跟宫夫人在一起往竹林方向去了,可奴婢追过去的时候,只有宫夫人一个人。”
嬷嬷如是说。
“最近陛下无聊,宫里的宫女们也不安分,都去竹林邀宠,那日,我们没看见宫女进竹林,但是确实听到了女子的惨叫声。”
太监如是说。
“那晚我本来是去竹林的,可是听见里面发出好凄惨的叫声,我就害怕了,后续也没听哪位姐妹说有人在竹林承宠。”
宫女如是说。
“陛下从竹林出来就不大舒服,彭先生看过,是中了情香之毒,至于竹林里的是谁,我们不知道,”
孙福通如是说。
宋显进入了太极殿。
杯盏零落,宫女、太监们沉默的收拾着被贵人们留在席上的残羹剩饭。
“宫夫人身子不适,早就回去了。”
侍卫如是说。
宋显出宫,驾马直奔郑家,不顾管家与护卫的阻拦,冲进了郑家正堂。
堂上,郑孝真在左,宫夫人在右,宫奇岸在侧,三人齐齐回头,宫夫人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变白,却仍旧故作镇定,毫不退却的盯着宋显。
“宋公子,我们郑家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纵然你和你母亲无视法规,肆意来往于内宫,冒犯天颜,也不代表你能在我们面前一样作威作福。”
眼前这个女人,他曾经唤作舅母。
宋显抬眼将眼角未流尽的泪水灌回去,同时回忆起,这个称呼,他称呼了她整整二十二年。
还有,与他流着同样血液的舅舅。
还有他小时候去杭州时,曾把他背在背上参观织造局的宫伯伯。
都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这一刻,却都像仇人一样,彼此警惕、虎视眈眈,剑拔弩张的瞪着对方。
“是你吗?”
宋显的眼眸如血染般猩红,往日清澈坚毅的少年意气,被摧折的晦暗无光,却还像在悬崖边求救一样,索要一个看似能够救赎他的答案。
尽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他坠落时候的幻想。
“是你……把云瑶带去了竹林,对吗?”
何须再问呢。
宋显这个大理寺卿,并非徒有虚名,答案,他早知道了。
面对他,宫夫人没有想要辩解的意愿。
郑孝真站起身,挡在宫夫人的面前。
宫奇岸站起身,挡在了他们夫妇的面前。
他身材高大、雄壮,比宋显高出半个头。严严实实的将郑孝真和宫夫人遮挡在身后,眉心的竖纹与眼神的坚定,已经将立场不言而喻。
宋显冷笑,泪水随着笑的颤动从眼角抖落。
他低眸,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涣散黯淡的眼神重新凝聚了光,只不过不同于以往的执拗天真。
是一种带有危险的冷光。
“愿你永远站在他们身前,宫会长。”
宋显怪异的笑了笑,转身离去。
秋风拂动衣角,风干了被命运击碎的泪。
昨日少年,不再年少。
他攀上马,勒紧缰绳,看了一眼月光,驾马出城。
李如月回到瑶光殿,略微散了散在宫宴上沾染的酒气。
小藤子躬身进来,低声禀报:“宋大人去了郑家,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出来后,直奔杭州。”
李如月起身,任由雀儿踮着脚尖给自己披好披风。
淡淡吩咐:“让孙福通准备好去杭州接管织造局的人手,随时待命。再告诉夏康,在暗中为宋大人提供宫氏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的线索,务必确保宋大人他满载而归。”
藤子垂首退进了烛光后的阴影中。
李如月拢紧披风,走到廊下,抬头望了一眼明月。
微微一笑。
第433章 归宿
冤有头,债有主。
这句话很平常,但李如月很喜欢它。
它那么朴素的给出了每个人的归宿。
宫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顺子身子不好,已经习惯了整日昏沉的睡,尤其等人的时候又更容易无聊。
李如月踏入房内的时候,他刚刚睡着,呼吸均匀,烛火被李如月的到来带动,微微跳动,将他的侧脸映照在帷幔上。
看着他熟睡的苍白容颜,李如月仍旧会难过。
就好像那天那一箭,同时也刺在自己的心上,留了一个看不见的小小伤口,此生任何时候回忆起,都会感到难过和心痛。
奴才们早就给她架好要的东西了。
冷冻的鹿肉在屋内彻底融化,泛出血水。
卖相不好,但这东西滋补。
李如月夹了肉片摆在架子上,肉滋啦啦的响,她自己先馋了。
闻到肉香的时候,顺子半梦半醒的睁开眼睛,瞧着昏黄烛光下的一幕,像在做梦,然后又闭上继续睡觉。
李如月将肉塞进嘴里嚼的时候,顺子又再度睁开眼睛,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恍然想起来,他们今晚有约定,是要一起过这个十五。
慢慢清醒了。
才撑着身子抬起头,两腮就被冰凉的手指掐开,塞进去一块鹿肉。
滚烫。
烫的他把肉在嘴里倒腾来倒腾去,逗的李如月直笑。
“有点硬,咬不动吞了得了。”
反正她能咬得动。
顺子确实没力气那么嚼,一片肉嚼了好久。
“这些日子总睡着,都会梦见谁?”
“奴才不做梦。”
“胡说,每个人都做梦。”
顺子想问,那公主会梦见谁。
话到嘴边,同肉一起咽回去了。
房内静默很久,只有火在将炭焚烧的噼啪作响。
红光热烘烘的烤在两个人的脸上。
“黎嫔的父亲黎江被参了,证据确凿。”
“那是他应得的。”
混迹官场,跟宋家走的那么近,没人说他可以一辈子安枕无忧。
只是好日子过的太多,所有人都被麻醉了。
以为一辈子都可以那样过。
却忘记,宋家可不是天。
“道观修的差不多了,里面很隐蔽,后续也会有禁军的人看管,而且宋家之前修建的时候就留下了密道,我可以把黎嫔接过去,让彭先生为她医治,我问过彭先生,只要不是天生的疯子,都可以治好。等她好了,让她嫁给你。”
顺子闻言蹙眉,想要起身磕头回话,被李如月按住。
“就躺着说。”
“万万不可。”
他先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才乖乖躺回去,因为伤口被扯痛额头出了一层汗。
缓了半天,才继续道:“奴才残破之身,配不上任何人,也不该耽搁任何人,莫说是她,纵然任何一个宫女,一个最不起眼的乞丐女子,奴才也不愿意去耽误。主子知道奴才的……”
顺子这最后一句话有点委屈,仿佛在责怪李如月错看了他。
他或许杀过人,或许也心狠手辣,但他同他的主子一样,并不是丧心病狂,他们的底色里有宽宏,有温柔,有慈悲,只不过身在地狱,方才行事决绝。
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如果真能治好,应当嫁给一个配得上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