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死物,绝不可用太过绝对的思维去看待,去断定什么。
这是李如月在这件事上所学到的。
——不可控。
永远不要认为你能掌控所有。
人一旦把自己视作神,就离死不远了。
但这一次棋子失控的发酵所引发的后果,远超于李如月的想象。
宋显会去杭州,这是她知道的,也是她想看到的。
她的设想是让宋显去查宫奇岸,用明面上的矛盾,引发郑、宋两家门生们的整体对峙和变动,使得朝野动荡,让他们二虎相争,她则可以和李承隐借此机会慢慢的培育天下有识之士,部署自己的人进入这些因为斗争而腾出的空缺。
岂料,宋家藏在内院的那只最危险的狼,居然亲自出动。
郁擎受姜老夫人一手调教,他的狠绝与冷血,跨越了所谓权衡利弊。
他本身就是权衡利弊之外的产物,是兵器,是刀锋。
是在用人情、头脑、利益无法解决的问题之下,才会祭出的神兵。
他来到你面前,不会跟你讲道理,问是非。
他来解决问题。
李如月得到消息,是在九月初七。
这一日,李如月一如既往醒来,先背书,再练字,而后用早膳。
李承泽嘟囔自己的生辰将近,满是期待今年有所不同。
小藤子被一个太监叫出去,李如月注意到叫他的人是养心殿的太监,是替孙福通传话。
没一会儿,小藤子狂奔着进了大殿,跪在李如月案前,满脸惊恐。
“主子!九月初二……五天前,宫家内宅一百三十六口男女老少,皆血溅于深夜,宫奇岸……宫奇岸夫妇和孩子们的头颅都被割下来挂在了花园……”
九月初二,一艘船将将靠岸。
宫奇岸派去给郑孝真送信的那位管家,刚带着宫夫人的亲笔书信回来。
宫夫人在信中回答了宫奇岸问的第二个问题。
——宋显如何处置?
宫夫人信中只写了一个字:杀!
管家带着这封信日夜兼程,一下船就骑着马往宫府狂奔,却走了没几步便被堵住,街道中百姓们一片骚乱,都挤在一起往一个地方跑,像是去看什么热闹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敏锐发现这些人跑的方向,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心下一惊,抓住一个路人问:“什么事?!”
“哎呀!宫老爷全家都死啦!大晚上的在梦里就被人家宰了!一百多口人呢!”
后面不知情的百姓们都凑上来听,听完之后感慨。
“嗐!人家江湖半辈子,谁知道得罪什么人,惹的人家来寻仇了!”
“就是嘛,这些人平日本来也不做好事,遭报复再正常不过!”
那管家闻言震惊之余大怒,用马鞭抽打他们。
“休要胡说!谁准你们胡乱议论宫老爷,一群贱民!”
宫奇岸都死了,这些杭州百姓们哪还怕宫家的人啊。
“哟,闹了半天,你是宫家的狗?你怎么不早说?你主子都死了,你还在这儿替他咬人呢?知道今日杭州为什么大乱吗?”
“宫奇岸手下几个干儿子都在抢地盘呐!哈哈哈……”
“就你也敢打我们?下来!”
挨了鞭子的几个百姓齐齐的将那管家从马上拽了下来,拳打脚踢。
“主子都没了,还敢嚣张!打死你!”
先是挨鞭子的打他,后续来看热闹的都趁着乱谁也踩他一脚。
宋显从渔伯的住处赶来的时候,正遇上这一幕。
他来的晚了,没看到之前发生什么,只看见一群人在围殴一个抱着头背着包袱的人,都快把他打死了。
“住手!”
宋显大喝一声,上前去拉扯众人停手。
可人太多,他又不想伤百姓,拉扯了半天自己也挨了一巴掌。
最终没有办法,才掏出大理寺卿令牌:“大理寺办案!住手——!”
百姓们听到大理寺名号,才纷纷停下来,而他们脚下的那位宫家管家,已经满脸乌青,咽了气了。
百姓们惊恐的逃窜,很快挤进人群,不见踪影。
宋显也被撞的几乎要倒下,他连忙扛起那死去的管家到路边的台阶上。
人已经死了。
宋显呆坐在他身旁,不明白因何会突发这样的动乱。
他抬头,看到柱子上还贴着他的悬赏令——赏黄金百两。
他微微蹙眉,心内五味杂陈,伸手解开那管家背后的包袱查看,在里面搜到了两封书信,第一封是宫奇岸写去京城的,跟回信一起带了回来。
第二封,是宫夫人的亲笔信。
第444章 静夜
九月初二,宫府外院一片忙乱。
犯人跑了。
看守犯人的两个大汉,被人杀了丢在大门口。
另有一封宋显的‘亲笔信’用箭钉在门柱上,挑衅宫府的打手们前去捉拿他。
几个堂主点了人,前往信上的地点去捉拿这个杀人劫狱,嚣张挑衅的大理寺卿,他们人多势众,自信满满,决心要把宋显抓回来丢在干爹的面前,出一口恶气!
宫家内院,死一般平静。
一道黑影从屋顶落在花园的树下,手中的刀已将守在院子里的家丁抹喉,鲜血瞬间淹没了气管和喉咙,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声响。
夜行衣下,宽厚的手掌托着家丁的下巴,缓缓放下。
一路前行。
丫鬟、嬷嬷、小厮、侍妾、少年、幼童。
后院越来越安静。
宫奇岸敏锐的察觉了这种安静,从思绪里回过神,刚想张口呼唤管家,就闻见了血腥气,来自身后。
他把他绑在椅子上。
然后一趟一趟的往进搬尸体。
都是他的亲人,至亲血脉。
他把他们整整齐齐排列,然后像在处理鱼一样蹲在那里,当着宫奇岸的面,一条一条的处理。
“你犯了三个错。第一,你是老太太的狗,却把郑孝真当主人,该死。第二,你发悬赏令抓宋显,你以为你是谁,宋显是谁?你有没有资格做这件事?第三,你不该抓我弟弟,更不该伤他。”
郁擎已经切了三条‘鱼’。
提着头发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的书桌上,让他们定格于惊惧的面孔面对着宫奇岸。
“怎么不敢看?”
郁擎俯身,将脸凑在那些脸的旁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宫奇岸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却隐忍着,不肯落一滴泪,亦不肯展露胆怯。
“我犯的最大的错,是不该把你从那群孤儿里挑出来,进献给老太太。”
郁擎低沉的笑。
“你认为是你成就了我?”
他缓缓踱步到宫奇岸身后,双手落在他肩膀上。
“不,老太太说过,我不论在哪里,都一定是那个最出挑的,尘埃遮不住我,而我,不管在哪儿,只要是最好的,就都会和其他最好的一起被送到宋家,送到她的身旁。你阅人无数,挑出来那么多可用的人给老太太,可有谁成为了我?”
宫奇岸眼皮颤抖着睁开,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泪,不肯落下。
“你是禽兽!你有戎人血统,你是狼,是畜生!你天生的冷血无情!”
“你说对了。”
郁擎很快认可了他,几乎是打断了他。
“从前他们就是这么骂我的,说我是我爹跟北戎的母狗生了我,可老太太说了,正是因为我有母亲的血统,我才会这么健壮,这样冷静,冷血无情不是错,恰恰是旁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你懂什么?”
“想杀就杀吧,我不想听你说那个老毒妇,你们两个都是禽兽,不配为人!”
郁擎笑了,笑容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舒展不开,紧绷着,显出几分狠厉。
“我们不配?谁配?你?你妹妹?还是你那个妹夫?你们都一样蠢,被老太太养熟了,便不知道天高地厚,开始咬人了。却也不问自己配不配。你以为大临最大的是天吗?还是皇帝?老太太若想让他死,他也早死几百回了。只不过老太太在意名声,在意史书怎么写她,怎么写宋家,才没有这么干。可你呢?宫奇岸?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坐拥江南便是个人物了?老太太每次大寿戏台前的饭桌上,有你宫奇岸的位置吗?啊?”
宫奇岸堆积在眼睑处颤抖的泪,在这一刻,才最终落下。
他恍然明白,他这几十年的风光,都不过黄粱一梦。
他以为妹妹嫁给郑孝真,受封诰命,跻身京城命妇圈,他便也向上爬了一步。
可他却从来没有明白为什么每次老太太大寿,他都只能在门外拜寿,却从没有被留下吃饭。
江湖人不拘小节,他不认为自己不在那吃饭是件大事。
而他眼里的小节,正是隐藏在京城那群高官显贵们谈笑风生间的潜规则。
就连郑孝真,也才上桌没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