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济仁从没觉得自己不思进取,他也没什么可进的了。
他永远比不过大哥,这一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也不痴妄。
但这在别人眼中,或许是不思进取的表现。
但他都不在乎,也不恼,反而是追着她道了歉,对她道:“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没必要非得成为什么样。”
她却说:“你不懂,你不会懂。”
夫妻几十年,孩子都有了三个。
他好像还是没有真正的懂她。
也没懂过母亲。
“都是李如月!都是大公主害死了我们夫人呐!”
门外,姜老夫人从内院派来的嬷嬷一进门就开始哀嚎,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大哭,惹的一众的婆子、侍女们都跟着哭出声。
宋济仁抬头,也听见外面开始有人在大声的煽动:“夫人身子这么弱,大公主居然还让她磕五百个头,都是她把夫人折磨死了!恶毒啊!老爷,你要为夫人讨回公道!”
没一会儿,里里外外的奴才们都被煽动的群情激昂,在外面哭喊。
“求老爷为夫人讨回公道!”
姜老夫人坐在轮椅上,被郁擎推着出来。
大家看到她,皆纷纷安静下来,跪在地上,只剩下一片啜泣声。
“媳妇入门数十载,上奉宗庙,下抚子侄,谨言慎行,竟得如此下场。金枝玉叶,亦非草菅人命之凭,天道人伦、王法尊严,岂容她这般践踏!公主尊贵,然我世家风骨亦非尘土!去备车,我要面圣叩问:是否天家骨肉便可践踏王法于白刃之下!这煌煌天日,究竟照不照的进我宋氏满门冤屈!”
宋济仁站在门内,看着母亲在众人面前的表演。
她都没来看一眼媳妇。
却即刻想好了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辞吗?
大家都听的很认真,听的愤慨,又似下了决心般要去向天家讨个公道。
管家在旁低声提醒葬礼的筹备事宜,如今郑夫人尚没有棺木,她才四十多岁,家里自然不会提前备着,原先家中存的些好木头,早在当年瘟疫时用的七七八八,唯独剩下一块当年先帝所赏的顶好金丝楠木,是留给姜老夫人将来用的。
宋济仁静待着母亲在众人面前发表完演讲,看着她三言两语把原本散乱了的人心又拧作一股绳,不禁感慨,她是厉害。
这残局让她收拾了。
借着媳妇的死。
收拾的简单啊。
下人们出去备车,郁擎低声提醒了姜老夫人,姜老夫人才侧过头来,看到站在廊下的宋济仁,看着他空洞死寂又沉静的目光,姜老夫人就知道,宋济仁把这笔账算在了她的头上,她淡淡收回视线,没说话,对他视若无睹。
宋济仁沉寂了半晌,上前,缓缓跪在她脚下。
“母亲,淑仪没有木头,可否先移用库中先帝赏您的……”
“那是皇木。”姜老夫人打断了他。
金丝楠木素来是皇家御用之木,即便亲王能得赏的也不多。
寻常人用是僭越。
“你的媳妇有没有那样的尊荣?”
姜老夫人冰冷的反问他,侧过头睥睨,想看他怎么回应。
宋济仁没有抬头,仍旧是那副死寂、沉静。
“媳妇为了宋氏鞠躬尽瘁,做了她能做的一切,难道配不上这块木头?”
“为宋氏鞠躬尽瘁的人多了,庞管家在我们宋氏操劳了一辈子,我把那木头赏你,你敢用吗?”
一旁的管家连忙跪地磕头:“老祖宗,您折煞奴才了!奴才不敢!”
姜老夫人微微后仰,看向宋济仁:“你媳妇这会儿若醒着,她也是不敢用的,她比你清楚自己值什么。”
说完她广袖一挥,伸手由郁擎扶着起身。
“乌木、杉木、柏木,神木厂的木头多的是,怎么会没有?想用金丝楠木?那就愿她下辈子投在她女儿肚子里头,也便不劳你费心了。”
姜老夫人拄着手杖,走向丞相府的大门,所过之处,披麻戴孝的奴仆们纷纷挪动膝盖,退出一条路。
郁擎在身旁扶着她,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绝对安全的领域中,不容侵犯。
嗡隆——
朱门大开。
白幡飞扬,遮盖了丞相府的匾额。
小厮换下红灯笼,挂上白灯笼,上面黑漆漆的写着一个奠字,在小厮动作的仓皇下,剧烈的晃荡。
秋日的烈阳也寡淡。
姜老夫人上车前,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白幡。
“叫他回来。”
郁擎点头。
瑶光殿。
小藤子刚跑进殿内滑了下,却顾不上扭到的脚腕,奔进了李如月的书房。
他的心跳如擂,震的耳膜都在嗡嗡叫。
跑进来的风刮落了李如月用来做书签的落叶,连同手中的《南华经》也扇动的翻过一页,李如月方读到——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书页随风翩然,视线里的字忽变成了:“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随后,藤子的身影叩在地上。
“公主,不好了!郑夫人殁了!”
第451章 复出
登向王座的台阶,是由白骨堆砌的。
并非每一个人的死都需要正当理由。
但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有其因果。
轮回不息,念念相续,血债血偿。
同台竞技,死的不是你,就是我,太寻常。
小太监说:“师父,最近死的人好多。”
“多吗?”
孙福通这样问他。
他说很多。
孙福通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头。
不多。
孙福通见过的死人,那才叫多呐。
小福子从小在深宫,先帝孩子那么多,光是记他们的名字、母亲、居住宫殿、受先帝喜爱的程度、各自喜欢的茶点、去处,他们身旁有些什么奴才,奴才叫什么,谁有什么小秘密,谁和谁有矛盾,谁与谁不对付……
这些破事,他记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记住了,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那时候死的人才多呢。
可即便那样,也没有那场宫变死的多。
人没见过的事儿啊,总觉着好像没有发生。
就像这宫里的小太监们,他们总以为前不久瑶光殿杀的那批壮奴就是宫里最血腥的大事件了,岂知这皇宫深处有多深,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是百年、千年来沉积在这深渊底的白骨。
孙福通早已见怪不怪,却也亦感到怆然。
李延还在午睡,姜老夫人就率领百官来到朱雀门前。
“吾门妇乃朝廷钦封诰命!病体孱弱,入宫赴宴之际竟以无罪之身受刑于宫闱!致使病体难支,含冤而逝!今大公主李如月因私愤虐杀命妇而逍遥法外,他日满朝朱紫,谁家内闱可得安宁?!此风一开,国体荡然,纲纪崩坏!老身今日诣阙,非为私诉,乃为天下臣子,向陛下问一个法理昭昭!”
姜老夫人病的这段时间,大臣们惶惶不安,受了不少李延的窝囊气,光是背那《忠奸论》都不知道被李延折辱多少次。
如今老太太重新出山,字句珠玑,带着他们前来,如同往日一般重新执起礼法之柄,重塑文臣之权责与体面,不免一个个慷慨激昂,纷纷满口王法律令,痛斥李如月败坏朝纲伦理,天地不容!
一是真心害怕此事开了先例。
二是趁机随众报复这段时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怨气!
魏泰率众将大门堵的密不透风,没有让开的迹象。
跑去禀报孙福通的侍卫已经将话带到,孙福通嘱咐了徒弟:“别惊扰陛下的午觉,我马上回来。”
小太监应下,孙福通匆匆跑去了瑶光殿。
进了殿内,孙福通行过礼,刚要开口,李如月抬手。
“公事公办。”
孙福通愣了一下,不解其意。
李如月淡淡道:“放他们进来。”
孙福通虽想提醒一句,可看到李如月如此笃定,便也不再多言,转身跑去了朱雀门,对魏泰低语几句。
魏泰有点担心,孙福通捏住他的肩膀点了点头,魏泰这才回身下令。
朱雀门大开。
姜老夫人的轿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众文官,声势浩大。
孙福通刚离开瑶光殿,李如月就起身,穿了毛领斗篷,捧着暖炉去了养心殿。
自中秋宫宴后,她也有些日子没来给李延请安。
李延刚午睡醒,洗漱完便听见太监禀报大公主求见。
李延至今都不知道李如月肋骨伤着的事,是李如月一直不让他们报,恐李延耍小聪明借题发挥影响了她的布局。
李延这些日子过的风调雨顺,人都看起来慈眉善目了。
李如月刚要跪,他便让太监扶住她。
“承泽近日可好些了?中秋宫宴也不见他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