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皇,彭先生说天儿冷了,让三弟少出门为好,肺弱最怕风寒。”
李延‘嗯’了一声,父女相对无言。
静默半晌才问:“你来找朕是有事?”
李如月点头:“是有事,有人想借如月找父皇的事儿,所以如月来了。”
李延此刻还不知道郑夫人的死讯。
但约摸着是和郑夫人有关系。
毕竟宫宴那日,他亲自下了旨意杖责郑夫人二十。
他本以为郑夫人理亏在先,是不敢来滋事的。
岂料——
“陛下……陛下!姜老夫人带着百官前来求见陛下!说要……要给郑夫人讨回公道!”
这时候李如月上前一步,跪地:“父皇,此事因如月而起,请父皇让如月出面,独自承担。”
“胡闹。”李延起身,召唤人换衣服:“你能应付的了他们?!你不知他们多刁钻!旨意是朕下的,朕去和他们理论。”
“父皇。”
李如月起身,抬手拦住了拿着龙袍前来的太监,挥手示意。
太监们纷纷退下,只留父女二人。
李如月语气放软:“父皇,此事本就内闱之事,父皇一出面,便成了国事,一成国事,他们自然有的是说辞来刁难父皇,一件小小的事,也能说的大于天去,还要逼着父皇表态。既然带头的是姜老夫人,就让女儿先去与姜老夫人以内闱之事去理论,女儿去,他们没办法把这事儿吵闹到什么国体、朝纲上去。”
有时候李延也觉得命运可笑。
曾经的他,最渴望的就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了。
最初他期待的是太后,后来期待周远蓉。
恰如李如月此刻所言,许多事情从女人的角度去化解,会变得很容易。
李如月站在那,大臣们很难一上来就说什么朝纲、礼法,反而因为这个当事人在,所以会开始就事论事。
但要是李延这个皇帝一露面,这件事就要从太祖说起了。
李延过去每次遇到任何事情,都是被大臣们从太祖说到仁宗。
就说宋氏女入宫被封贵妃这件事吧。
但凡太后能出来说一句话,这件事也就不必李延那样为难!
李延都不期待了,如今宫里什么皇后、太后都没了,反倒出来这么一个人,一个小小的丫头,居然站在他面前,将那太后和他当初闻风丧胆的姜老夫人视作无物。
拍胸脯说:我去会她!
越是这样,李延反倒越心疼这孩子了。
他握住李如月纤细的双臂捏了捏,嘱咐:“不要太逞强,老太婆不好对付,应付不了就让人来请朕,知道吗?”
李如月乖顺垂眸:“女儿省得。”
第452章 情法
终于把李延拦在了身后。
只要他不出养心殿,这件事就闹不出花。
李如月从养心殿出来,换下了温顺的假面,深吸了一口清凉空气,抱着雀儿递来的暖炉上了轿。
“告诉孙公公,把人领去太极殿,别来养心殿叨扰父皇。”
姜老夫人带着百官气势汹汹,进了宫门后本想直奔养心殿,却被临时强行改了道,带去了太极殿。
姜老夫人望了一眼身后的人,以为李延是怕养心殿地方小,人闹哄哄的脏了地方,便也没多想。
她怎么会想到李如月敢亲自站出来与她和群臣对峙呢?
她这辈子都没遇过这么有种的人。
偏偏,她就来了。
李如月从养心殿穿过御花园,直达太极殿,比他们快。
太极殿很大,中秋宫宴那日,几乎容纳了整个京城的贵胄及其家眷。
光是从殿门口到殿上主位,李如月就走了好久。
她坐下,雀儿递来了茶,李如月摆手。
她静静地坐着,直到看见远处游来一条巨船。
稳坐船头的,正是她那带病亦不误出征的死对头——姜老夫人。
姜老夫人,强啊。
大家都各自受伤了,你也不图休息,也不让我李如月休息。
硬是要打,非要打到底,那就打到底吧!
姜老夫人从清晨起,就早已想好了今日要如何逼迫李延。
用什么思路,何种话术,早在心中排演百遍。
可直待下了轿子,进入太极殿,才发现哪里有李延!
那上方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瘦而不弱的小小身影,那个她只见过两次却已经刻骨铭心连梦中也想将她生吞活剥的身影!
李如月!
她不信李延没来。
走进殿内,仍左右探望。
看见台阶下的孙福通,她心里一定,往孙福通身后看。
可孙福通身后没有人。
她揣着满腹狐疑,带领百官走上前,站定。
百官们也面面相觑,四处搜寻李延的身影,没看见,便低声议论起来。
姜老夫人正要开口问孙福通李延在哪儿,李如月先她一步开口。
“姜老夫人,好久不见,病可大好了?”
姜老夫人不喜欢被人家掌握主动权。
就是这样肆意的抢去开场白也不行!
她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冷哼,直直的落座在郁擎搬来的椅子上。
李如月注意到了老太婆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
前几次没机会见到。
这一次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寻常。
此人眼底的冷酷成熟,非常人能有。
而郁擎恰好也抬眼看来,四目相对,像丛林里两头偶遇的野兽,彼此一动不动,只用眼神试探与判断彼此的实力。
郁擎却立刻知道李如月并非凡物。
因为除了姜老夫人,没有人能一直这样与他对视,没有人能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却不害怕。
可他分明从她的眼底看出了笑。
这一察觉让他蓦然低头,那笑像根刺扎了进来,让他莫名愤怒。
“我倒想好,可公主不给我老太婆活路啊,媳妇入宫赴宴,赴的命都没了,我还怎么好?”
李如月点头:“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李如月这样问了回去。
底下忽然安静下来。
哪有这样聊天的?
姜老夫人分明在说郑夫人被她虐杀至死,她问的这是什么?!
所有的视线聚焦而来。
李如月起身,捧着暖炉缓缓踱步:“中秋宫宴在一个月前,老夫人没来赴宴,说明身子不好,郑夫人在宫里受罚,过了一个月什么事儿都没有,今日殁了,老夫人你就活蹦乱跳了,怎么看,都是夫人克你啊。”
“大公主!”沈公台忽然怒喝:“死者为大!你怎可如此戏言!?”
“死者为大吗?”
李如月站定。
“是,死者为大,想来丞相大人悲痛欲绝,才没有跟过来,不及老夫人啊,好歹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儿媳妇,人没了,眼泪一滴不落,原本病着什么人也不见,突然就全好了,床也能下了,路也能走了,头脑也清晰了,既然都没什么事儿了,郑夫人在宫中大闹的时候,老夫人为何不来?”
李如月这番话提出两点,第一:你到底真病还是假病,你病的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之前你声称病的下不了床,怎么儿媳妇一死你就蹦起来了。
好,如果说是巧合。
第二点:你朝夕相处几十年的儿媳妇死了,你不在家哭一会儿,不先准备后事安排妥当,一点伤心见不着,这对吗?
非人之常情常理啊。
“我养只猫死了,还要难过几天呢。这世间竟真有断情绝爱之人?就连上次在养心殿前怒斥我的郑大人今日都没来,想必也正在伤心,伤心痛楚的动不得。老夫人却是一点也不心痛啊。”
李如月在讲人,本能,人之常情。
这句话其实已经被百官听到了心里。
设身处地,谁媳妇死了能一点不痛啊。
只是他们也不敢表现出什么惊疑来,纷纷低着头,等候老夫人回应。
这便是李如月要的局面。
先让百官闭嘴,让她与姜老夫人从最基本的人情角度来理论,慢慢抽丝剥茧,让众人看到真相。
姜老夫人隐约察觉到了李如月的目的,并不跟她过多理论,只道:“并不是所有人的悲痛都要哭哭啼啼!如今媳妇受此折辱命丧黄泉,我这把老骨头若不站出来,还有谁能替她讨回公道!大公主也别觉得这样胡搅蛮缠,就可以无视昭昭法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的好!”李如月喝彩:“老夫人说的对,没有人可以无视法理,那我们就不论人情!论法。”
李如月转身,利落的归位,盯着底下的百官朝臣。
“敢问诸位大人,谁是当日郑夫人在宫内受刑的目击者?!凡亲眼所见的,都向前一步!站出来为姜老夫人作证!”
李如月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
百官面面相觑,李如月没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孙公公!去!派人一个个的问!谁是当日目击者!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