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一走,群龙无首。
宋家一个主人也没。
郁擎都不在。
所有的奴仆们都十分惶然,没有主子的日子,比被主子训斥的日子都要难熬。
他们生怕内院传来姜老夫人没了的噩耗,又或者外面再来什么人把姜老夫人带走杀了,这种事情,他们做奴仆的无法招架,更不知道怎么办。
对于李如月来说,姜老夫人并非必死的。
她的仇恨,从来不在这些人身上。
她的目标,也从来都不是所谓复仇。
什么复仇。
复什么仇?
她要的只是向上爬。
直到,把那个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丢进地狱,让他品尝尽卑微的滋味。
要他把属于她的位置让出来。
她要的只是站上顶峰,回到原本属于她的地方。
什么姜老夫人,什么秦氏,什么母亲、父亲。
什么恩怨、情仇。
从来都不重要。
在她眼中,一样渺小。
渺小的连一颗棋也不算。
就像随风飘落的枯叶,今日被扫去,便不会再见。
李承泽的背书声断断续续,惦记着海承禄从江南搜罗来给他玩儿的几件小玩意儿。
彭玉书怕李如月责难李承泽,忙提前打着掩护:“三殿下还是小孩儿,爱玩儿,都快过年了,玩儿吧,明年开始好好读书啊,三殿下!”
李承泽不敢答应,巴巴看着李如月。
已经进了腊月,小孩儿们无心读书也正常。
彭玉书的话倒也提醒她,李承泽能当小孩儿的日子也不多了。
何苦剥夺这样珍稀的岁月。
她挥了挥手,让他去玩儿。
李承泽开心的拿起一堆玩意儿,带着太监们跑出去玩儿了。
临近午膳的时候,藤子说尤嬷嬷来了。
李如月方才想起来,这两个月忙碌,没得空去城阳那里坐一坐。
她正要起身,尤嬷嬷紧忙两步,行了礼:“公主说她中午过来,您不用动弹。”
李如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腿脚没事儿,走两步也好。”
说着她迈开腿,往华清殿方向去。
城阳公主正筹备着烤肉的物件儿,指挥他们往外搬,打算去瑶光殿吃呢。
不料东西刚搬出厨房,李如月就来了。
“不是说不用你动吗?”
李如月盈盈一礼:“没伤着腿,走两步不妨碍。”
城阳叹息,率先进了内殿,叫人多点两盆火。
“听孙公公说姑母初十回东海?”
李如月落座,尤嬷嬷扶着她往上挪了挪,给她垫了个软枕放手。
“是,昭儿他爹三天两头写信说我再不回去他就要纳妾了,激我呢,出来小半年了,也该回去了。”
“姑母与侯爷倒是恩爱。”
听见城阳的描述,可见他们夫妻平日间不失亲密,李如月赞了一句。
城阳抬眸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低头搅帕子玩儿。
“怎么了,说吧,什么时候这么扭捏了。”
李如月早知道她有话说。
藤子说过她之前来过好几次都走了。
孙福通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提醒她城阳初十回东海。
李如月猜测或许是为了韩昭的事情。
自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她等着城阳自己说出口。
城阳犹豫了好久。
她越犹豫,李如月的心越沉,越肯定她是要说那件最糟糕的事。
“这女人呐,做了母亲才知道做母亲的苦,方知何谓生恩,做母亲的再不好,只这一个生恩,也够一生相报。”
……
巨大的朱色宫墙下,一个蓝色身影快步的往养心殿方向跑,大冷的天,额头上的汗冒着热气,一路跑到养心殿,瞧见郑孝真和几个大臣在那里等。
孙福通侍候在旁,陪着说话,他没敢上前。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孙福通把郑孝真等人送了进去,小太监才跑上去。
“爷爷,您之前让我们查城阳公主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奴才们查了,太极殿的事情之后,公主没怎么出过门,只去过摘星阁。”
孙福通立刻放下手中刚拿起来准备喝的茶,带人前往摘星阁。
摘星阁还是那个样儿。
就老太监一个人,还在打盹儿。
孙福通走进去,挥手示意身边的徒弟们进去细细的察看。
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太监们搜了几遍纷纷回到他身旁。
却也有几个徒弟没回来,孙福通抬头张望。
只见几个心细的徒儿围着一张桌子。
这几个徒儿小时候来到养心殿,是专负责擦桌面的。
这桌上肉眼难见的灰尘,他们都能看的到。
于是他们察觉出来,摘星阁其他案几上都因为没人打扫落着一层灰,但只有这张桌子是被擦过的。
虽然也有灰尘,但灰尘的厚度不同。
“师父,这桌子应该才被擦过不久,应当是用过。
这时候另一个徒弟趴在案几底下,捡起来一片点心碎。
“师父,有人在这儿吃过点心!”
孙福通回头看了眼老太监,料定不会是他。
每次城阳来宫里看他,孙福通都是跟随的。
城阳只是搁下东西自己逛一逛就走了,不跟这老太监吃茶的。
因为老太监什么也听不到,有什么可吃的呢。
有其他人来过。
城阳在这里请人吃了点心,那想必也聊了天。
只是那人实在有心,专挑摘星阁这样的地方,实在难查来路和行踪。
“查吧,能不能查的到,都先试试,另外派个人藏在这楼里,或许还会来。”
“是!”
太监们应声,仔细的擦去他们来过的脚印,又安顿了一个年轻机敏的小太监藏在二楼,等待着那人再次的到来。
孙福通则是离开摘星阁后,匆匆去了瑶光殿,得知李如月去了华清殿,他内心忐忑,静候着李如月回来。
也暗自祈祷,这两个祖宗可别翻脸。
第480章 生恩
“姑母不要跟我讲恩这个字。”
城阳说完那句关于母亲生恩的话,李如月直接回驳了回去。
“非是如月不感恩,是母后将如月视作孽障,就像她无法接受父皇,不论父皇对她如何,她都痛恨父皇一样,不论如月如何讨好她,她也痛恨如月。这不是如月的错,也不是如月可改变的。如今她在金轮寺很好。”
城阳本身是个不可一世的。
她这辈子哪里低声下气的跟人说过话。
好难得这样温和的开场,却被李如月这样直硬的驳回来。
她的怒火一下子就燃起。
“很好?什么很好?谁不知道金轮寺是关罪妃的地方?你把她囚在那和囚在冷宫有什么区别?!从一个冷宫出来去另一个冷宫,还是自己女儿亲手送进去的!你让她每天怎么过?!”
“冷宫都能活,金轮寺就不能活了吗?!”
“李如月!”
城阳拍案而起,惊愕于李如月的话。
“你怎么这么冷血?好,如今你与他是父女情深了!不论人前人后,你们都是一个桌子上吃饭的了!你母亲反倒成了罪人,是吗!你可知道……”
“我都知道。”李如月打断她:“那姑母认为我该如何?父皇害了她,父皇杀了她全族,所以该我李如月来赎这份罪吗!”
城阳感到不可思议。
“李如月,我原以为你……”
李如月冷冷别开脸。
城阳深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情绪。
“如月,我们不要吵架,我也没有说要你来赎什么罪的意思,犯错的人不是你,我知道,我说的是……情分,母女的情分。不管当初是谁的错,现在我们不要论对错,我是希望你念着情分去照料她,能让她余生不要再受那些苦,你如今这么出息了,她本不该受那些苦了!”
“情分。”李如月嘲弄的哼笑了一声,冷眼看向城阳:“姑母你讲情分,是因为你跟她有情分,因为姑母你有一个爱你的父皇,所以你只知道什么是情分。我不知道,请姑母告诉我,什么叫情分?我学学看。”
城阳觉得李如月简直不可理喻,亦感到陌生。
冷笑:“我以为当初你只是为了能活下来才无视秦氏一族冤屈,无视你母后的苦楚,假意逢迎于李延,现在看来,你确是他的女儿,你与他一样冷血、卑鄙!”
李如月本对这些事没那么大的情绪。
可城阳却说出了世上最荒谬的两句话。
一要她跟秦后讲情分。
二说她和李延一样。
李如月起身想走,城阳起身喝道:“你站住!”
李如月没停,城阳伸手想去拉,忽然,门外的暗影中有一道赤红色的身影绕出,挡住了她伸出去的手,将她隔绝在李如月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