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先帝那一朝的老人。
这宫里头像这种年纪的老人,活下来的不多。
可都已经活下来了,也不至于找不到。
偏偏就是灯下黑睁眼瞎。
顺子道:“得换思路,既然人群里找不到,就去那些没人的地方找。她们不领钱,也不花钱,那吃什么喝什么?一定是自己种了菜,养了鸡。又或者不在宫里?”
顺子很快想到了一个地方。
“浣衣局?”
孙福通也想到了。
“浣衣局要有这么大年纪的人,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顺子摇头:“师父有所不知,浣衣局紧邻的街巷宅院住了许多人,十几条巷子,家家户户紧挨着,而且浣衣局与宫里一墙之隔,已是宫外了,什么人都有,错综复杂,藏个人也不是难事。”
孙福通蹙眉:“如此说,更难寻了。这两个人说到底我们没见过,问起来,记得她们的人也没几个,都含含糊糊说不明白,只知道是两个老太婆。怎么去寻?”
顺子提醒:“那个黄姥姥被接到监察司了,或许她认得?”
孙福通这才想起来这个黄姥姥,拍了大腿:“我怎么把她忘了!”
“徒儿,你好好歇着,师父这就带上那黄姥姥亲自去找人,不能让那两个老太婆跑了,耽误了公主的事儿!”
瞧见如今师父热情满满去干活的样子,顺子都感到陌生。
望着师父快步离去的背影,他轻轻笑了笑,低下头,一时间房内安静下来,他整理着堆在床边的一些文书,整理到一半,目光落在虎口已经几乎好全的牙印上。
他想去瑶光殿,可李如月下了死命令不准他乱跑出门,于是他在脑海里搜寻。
——有什么事儿能让李如月同意他去瑶光殿亲自禀报?
第478章 腊八
腊月初八。
江山下起了小雪。
朝堂内外的混乱、人心浮动,在寒冷到来之际被霜雪平息、覆盖。
大家都想着回家过年。
这个年注定过不太平。
京官们在太极殿的那至暗半个月,已经成了埋在他们心头的阴霾,每每入夜做噩梦都还是会梦见,一时间不管是爱美女、爱钱财、爱古玩还是爱吟诗作对的文官,都把能吃饱饭当了最要紧的事。
除此之外,他们对监察司的恐惧仍旧让他们背上仿佛紧绷着根弦,自从监察司来闹过事,他们乃至家人一个个都变的谨言慎行。
以前在没人的地方开皇帝玩笑,说宫里八卦,那都是寻常事。
如今讳莫如深,谁都不敢轻易开口,小孩子无知说了也要被大人呵斥。
他们这些接近权力中心的人看似吃了最多的苦,而京外的地方官员反而是此次混乱受到波及最大的群体。
他们因为信息的滞后,有些人不知道发生什么就已经被刑部查办。
反应快的,行为果断的,早已投入郑孝真麾下。
那些犹豫不决的,还对宋氏有期待的,已经被投向郑孝真的人当成了邀功的投名状检举去了刑部,不过几日也都受了调查。
宋氏衰败,大临的官场在接受一场大洗牌。
毫无预兆,来的又快又狠。
因为做事的是杨谦,背后洗牌的手,是郑孝真他们师徒二人料理起别人家的门生来,都很干脆。
尤其是杨谦。
这场洗牌刑部的职能被他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权势与威望,在一次次对宋氏门生官员的清洗中,迅猛的成长。
揽权二字,在这师徒二人身上可谓如鱼得水,手到擒来。
李如月坐在瑶光殿,任由郑孝真呼风唤雨,摆弄别人命运,眼看他一日继一日的壮大,代替宋济仁,代替姜老夫人成了新文官集团的首领。
她什么也不做,不干涉,只不过将郑小姐召进宫,让李承隐陪着她,风花雪月,让她忘却苦痛,喜欢上这样的生活。
江南那头,时不时传来夏康和海承禄搜查到的郑氏与宫氏在江南一带以及织造局贪赃枉法的罪证,数不胜数。
李如月一律将罪证积压在监察司,等待能用的上的那天。
天寒地冻,备受打击的姜老夫人一病不起,李如月派彭玉书去看过,彭玉书说不是装的,老太婆已经快耗尽。
……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阿佩,你还记得我年轻的模样吗?”
宋氏内院,祠堂内,姜老夫人躺在长榻上,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然全白,榻侧,站着一个比她还要年迈的妇人,她的头发更白,像假的一样。
老妇的枯手轻轻拨动热水,为她清洗长发。
“记得,我说你不如我家小姐漂亮,你说花儿才需要漂亮,然后折了我家小姐最爱的海棠,踩烂了。”
“那时候你怕吗?”
“怕?”老妇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为她洗头发:“我怕你做什么?不过要说怕也有,我怕你对大公子不好。”
姜老夫人自嘲一笑:“宋清鸿怎么可能容我对他儿子不好?我没想对任何人不好……”
妇人闻言笑了。
“是吗?那你作孽做的还少?”
“作孽?”
姜老夫人冷哼。
“是啊,我作孽,但至少你们宋家在我手里的时候,可以压过皇帝!比宋清鸿在的时候要强百倍!宋氏在我手里,朝堂稳固,天下归心!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我一言之内,包括皇帝的命。——这一点,他们宋家哪个丞相做到过!?”
“宋氏也没有哪位丞相被自己的儿子打过嘴巴。”
老妇的话让姜老夫人脸上的骄傲凝固,像枯萎的草,一点一点萎靡、蜷曲。
被宋济仁打的耳光,是她一生最屈辱的羞耻。
是连神仙也要嘲笑她的事。
那日之后,她赶走了身边的奴才,她不敢看奴才们的眼,怕从里面看不到往日的尊敬,怕从他们眼中看到悲悯。
“你对孩子太坏了。”
阿佩这样说她。
姜老夫人陷入了长久的迷茫。
她其实并未意识到过自己对孩子有多不好。
她只是习惯性的,用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方式,去对待儿孙。
不知不觉,不认为有问题。
天然的以为:不都是这样么?
姜王室的孩子们多,大人们对孩子从不多废话,做错了,就打,打到不再犯错。
她从小也挨过无数的打,没被打服过。
她的母亲说话也恶毒,她也被那些话刺痛,可是母亲每次说完恶毒的话。
都会补上一句:“这点难听的话都受不了,你还能做什么大事?”
她倔强的说:“谁说我受不了?!”
受得了,受着,久而久之,她都把这话认作真理了。
又说到了儿孙的头上:“这点痛都受不住,不羞吗?”
她都没意识到这是一种错。
“你为什么一定要盯着那孩子不放呢,非要她死,结果把自己作成这样,人家再怎么样也是公主。”
“你知道什么?!”
姜老夫人可以容阿佩说她任何的不好,偏偏这件事上不准她置喙!
为什么?
因为那个贱人三言两语就把宋显动摇了!
那日养心殿前,宋显站在她的身后不愿意跟自己回家的那一幕,自那天起就成了她的噩梦,成了她不能接受的背叛!
所以她要她死,要把那个刚爬出冷宫的臭虫碾成泥。
但是,多可怕啊。
那么一条瘦骨嶙峋的臭虫,竟然让她这样的庞然大物一次次的失手。
“好,就算你要她的命,又何必那么急?你好好过了这个冬天,儿媳妇在,你把郑孝真他们哄回来,不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听到阿佩这样的话,姜老夫人感到无力。
他们没有人与李如月正面对决过,岂知这件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安排就怎么样。
她不等你!
“我没有她那么多的时间了,阿佩。”
垂垂老矣。
病一个月,李如月就可以拆一道墙。
漏一件事,李如月就让太监提着刀进了相府。
她那么年轻,那么敏锐,那样迅捷。
她拐走了宋显、云霏,连云瑶都掌控在了手里。
她一个老太婆,拿什么沉的住这份气!
“你们……都不明白……”
第479章 留痕
孙福通不能明白李延的处境。
阿佩不能明白姜老夫人。
前者不能体会高处不胜寒的孤苦。
后者不能明白面临失去所有的恐怖。
只因前者站的不高。
后者本就一无所有。
如何体会呢。
所以说,奴才啊,就是奴才。
除了干活,一无用处。
姜老夫人闭上眼,不再与她多话。
郑夫人下葬后,宋云霏回了道观的山上,临行前,安顿好家里一切,派了最可靠的人照料宋显和宋济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