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紧了女儿的小手,替秦后的归宿感到悲怆。
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到最后还要被自己的亲女儿弃之不顾,丢垃圾一样的送到天涯海角。
她弯腰抱起安和,用鼻尖贴着她的小脸,似乎生怕她长大了也变得那样可怕。
“孙公公,别以为跟着李如月你会有好下场,她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要,难不成会在乎你们这些人的死活?看看我吧,我这个对她既往不咎的亲姑母,帮着她做了那么多,最终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了?”
孙福通觉得城阳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明明是她先翻脸的,是她先把宁雪颜安插到了李延的身边,这和对李如月挥刀挑衅有什么区别?
但是孙福通不辩白什么。
他知道城阳的世界只有选择题,服从或者不服从。
讲再多道理,她会听么?
会在乎么?
一个天上,容不下两个月亮。
不能比肩,就要有胜负。
而孙福通此次却不同以往,他没有一直圆滑到底保持沉默。
而是在城阳走出华清殿的大门时,在她身后低声说:“大公主是什么样,老奴比您清楚。”
孙福通在皇宫生存了快五十年。
他什么没见过?
他见过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拿着免死金牌肆意折辱人的城阳。
见过吃不饱穿不暖目睹身边人死去,还被李延掐着脖子要命的李如月。
在他的心中,始终只有一个月亮。
高贵的、不容侵犯的月亮,只有一个。
李如月没有去送城阳,这是她的态度。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微妙。
很多时候,哪怕是同样出身,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姐妹,其中也有微妙的序列。
哪怕只是夫妻之间,亦有主次、高低、强弱之分。
此乃阴阳,是法则,是自然,是天道。
是这个世界浑然天成的规则。
在道的层面上,万法归一。
在理的层面上,没有什么众生平等。
一定有微妙的主次之分。
而斗争,就源于两种同样力量的对抗。
她们都欣赏与自己同样锋利的存在。
却不见得容得下。
天就那么大。
见过李延后,李如月朝着监察司的方向去。
顺子等在半路上。
他知道李如月今天有正事儿做,没去打扰。
小太监不断从养心殿的方向跑来禀报李如月的动向以及和皇帝说了什么话。
孙福通去华清殿传旨的时候,顺子已经得知这件事了。
他和孙福通想的一样,他认为李如月这么做,只有三成是在跟城阳斗,有七成是真心给秦后一个归宿。
一个连站在悬崖边的宋氏兄妹都愿意拉下来的人,在给秦后寻去处的事情上,又怎么可能是完全怀着恶劣的心意而做呢。
他远远的看到李如月,没有提秦后的事,也没提城阳,只是上前两步走在了她身后,小藤子让开了位置,放慢脚步,带着太监和宫女们拉开距离,让他们两个走在前头。
“内务府开始备炭了吧。”
李如月随口问了一句。
顺子知她心意。
“是,已经给道观送去了,山上寒冷,给贵妃娘娘那里送的分例比往日多,不会因为出了宫,就缩减份例,奴才盯着呢。”
“给彭先生的节礼……”
“主子不用操心这些了,奴才都盯着呢。”
彭玉书往日在宋家受到极大的厚待,李如月不想他进宫来做事待遇反而被缩减了,所以要求一定要给比宋家更好的。
只是海承禄不在了,顺子事多,她总担心他们不够周到。
于是顺子的话语里,带了些委屈,仿佛生了个病就不被主子信任了似的。
第488章 锁链
“宋显。”
“一直没醒,心肺皆有损,但倒不至于一直不醒,按照彭大人的说法,有些人受了重创,意念里不愿意醒来面对,就会一直昏迷。”
李如月苦笑:“他是个这样的人,又心软,又爱逃避,又有志向,又不够强硬。”
顺子紧跟了两步,垂首:“奴才一直觉着,像他们这样的人,从出生就带着某种宿命,这宿命是福,也是劫,就看他们自己。”
李如月觉得顺子说的很有道理。
不论是宋显这样的世家子弟,还是她或者李承隐、李承泽这样的皇室子弟。
从出生就有一根摆不脱的锁链。
先帝时期多少人被这条锁链拽下地狱。
总说李延不争气,人家反倒是没被锁链拽死的那个人。
主仆二人一路走到监察司,这里还有件未了的事。
按照李如月的吩咐,昨晚御膳房不但给黄姥姥单独做了一桌子菜,还叫了几个太监宫女陪她玩,免得她感到寂寞。
黄姥姥这辈子也没享过这福,也算当了一晚上的‘主子’,喝的酩酊大醉。
如今睡到了中午。
李如月又让人在监察司后花园的亭子里设了火炉,打算烤肉给黄姥姥吃。
宿醉的黄姥姥被带过来时,一看到李如月便受宠若惊,赶忙上前几步跪下磕头。
她可是亲眼见证过姜老夫人和郑夫人双双折在了这位公主手里,也亲眼见到素来懂事孝顺的宋显如何为了李如月一步步与家族离心,忤逆父母。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砖面的时候冰的她颤抖。
李如月招呼她:“姥姥快来烤烤火吧。”
她的语气轻松,不想让黄姥姥拘谨。
黄姥姥很难不拘谨。
她知道眼前这人的真面目,一点也松弛不起来。
她紧张的走过去,犹豫了好久,被顺子按着坐下,不安的屈膝跪坐,身子绷的笔直,等待李如月发话。
李如月的手不方便,顺子便跪坐在她身旁烤肉。
生肉被烤的滋啦响,冒出油,散发出肉香,李如月毫不犹豫夹起来蘸料吃进嘴中,香的眯眼,示意顺子给黄姥姥夹一块。
黄姥姥也馋,吞了吞口水,还是拘谨不大敢吃。
“你不吃,我也是要生气的。”
李如月说了这么一句,黄姥姥拿手捡起来就塞进嘴里了。
“姥姥哪里人士?”
黄姥姥琢磨着李如月的问题,她算是很谨慎的一个人,在猜测李如月的意图,但是也猜不出什么,这个问题很寻常。
但她还是谨慎了好久才答:“是江陵人,小时候被卖到了郑家,十多岁就跟在老太太身边了,哦……是郑家老太太。”
李如月点头:“总听人讲姜老夫人,很少听人提起郑老夫人,她老人家是个怎样的人呢?”
如果李如月是问宋家的事,黄姥姥回答不会犹豫,但现在问的是郑家的事,黄姥姥心中总是不安,生怕哪句话不合适给家里招祸。
“回答慢,公主也是要生气的。”
顺子给她夹了块肉,冷眼看她。
黄姥姥瑟缩了一下,不敢再吞吐:“老太太她……不喜欢说话,在人前总是温和,笑眯眯的,听的多,说的少,回到家,跟老爷也不多话,偶尔有些什么感慨了,跟我们这些丫头们说一说,但我们听着也都是一知半解听不懂。”
李如月望向远处。
“算起来,郑老夫人比先帝还要长十几岁,那她年轻的时候,应当是什么都见过了,她是不是连穆宗都见过?”
黄姥姥忙道:“老奴到老太太身边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这十几岁的事情,她也不大跟我们说,那时候她……”
她忙着一个个药郑家的孩子呢。
“公主,我们老太太不管事的,她如今聋了,自从我们哥儿……就是尚书大人入仕后,老太太就什么都不管了。”
李如月本来只是想问黄姥姥一些过去的事儿。
她知道在她未出生的那些岁月里,发生过很多很大的变动,一切都是因为那时候的种种因果,才导致了大临如今的局面。
但她能够得到的信息太少了。
她急切的需要找一些‘老人’来获取过去的信息,拼出大临从穆宗到现在朝局变幻的全貌、
不料这黄姥姥是处处防备她,防备的紧了,反倒让李如月觉得奇怪。
而顺子也觉察到,每次李如月问起郑老夫人的事情,这个黄姥姥都会显得非常紧张。
可是要知道,那日在太极殿前,这老太婆可是抱着必死的心去揭发了姜老夫人。
这样一个人,屡屡的紧张什么?
顺子给李如月夹了一块肉,主仆相视一眼,心意互通。
“姜老夫人是怎么威胁你给郑夫人下毒的?”
顺子忽然提问。
黄姥姥的动作猛顿,回忆着当日的话:“就如当日所言,她说如果我不做,就让郁擎杀了我……”
李如月轻笑:“那倒有趣了,姜老夫人用郁擎威胁你的时候,你怕死,那天在太极殿揭发姜老夫人的时候,你倒不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