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十多天的饥饿,他的嗅觉已经异常灵敏。
他猛地睁开眼,循着味道眼睛精准捕捉到太监手里的鸡腿。
李如月抬手接过,递到他面前。
近在咫尺。
他不自觉的发出了呜咽,抖动着努力想撑起身子,张大嘴想咬。
李如月挪开一点。
“叫主人。”
她一定要驯化他。
这是那天她被他掰断手腕的时候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他是李如月见过的第一个这样高大、健壮的男子。
在她的视角里,像一个巨人。
她那天靠近他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臂粗过她的腰。
那惊人的视觉震撼和力量感,让李如月在那情急之下居然有一瞬间的分神,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而是想占有。
这么有力量的身躯,就该为我李如月做事。
郁擎怎么可能叫她主人?
他因为这两个字内心产生了一股抗拒,竟放弃了对鸡腿的渴望。
“宁愿饿死?”
李如月这么问。
郁擎闭着眼,不说话。
“宋家已经没人了,奴仆都抓的抓,逃的逃,姜老夫人如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呢,不过想必你不在,也没人会怕她、可怜她。”
果然,姜老夫人可以让他动容。
他缓缓睁开眼,眼眸里流露出了几分担忧。
却在这担忧的情绪中,清晰的想起了那天她毫不犹豫的要放弃他,让他当着皇帝和一众官员的面去杀彭玉书。
他愿意为她死的。
如果是他们想要她的命,他一定挡在她的身前。
可他,是被放弃了。
是被丢了出去。
这不一样。
他或许不恨,但是有怨,这怨让他想哭。
“我知道,你幻想着她在意你,幻想着自己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幻想她……其实把你看的比儿子都重要,幻想自己是一条好狗,这天下最了不起的狗,她到死都要带在身边的狗,对吗?现在——这个幻想,还没打破?你有那么蠢吗?”
有情众生。
李如月第一次在佛经中看到这个词的时候,去问顺子,什么是有情众生,什么又是无情?
顺子说,六道众生便是有情。
而像草木玉石、山水川流便是无情。
既是有情,便逃不出贪嗔痴。
再了不起的人,也并做不到断情绝爱。
因为情是本能。
它或许会变成恨,变成怨,会扭曲、会压抑、会膨胀、会淡薄。
但没人能那么坦荡的、真正无情。
做到了,也就不再是凡人。
可谁又敢说自己不是?
越自命不凡,越比谁都平凡。
“你没有什么不同。”
李如月双手捧住他沉重的脑袋,将他转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对她而言,都是能随意丢掉的东西。”
第507章 不能
郁擎不屑的冷哼,闭上眼,仿佛李如月的话不能动摇他半分。
但心中的痛楚,唯有自己在慢慢消磨。
他感到一种悲戚,却不是恨姜老夫人或可怜自己。
而是可笑他那生而为奴的命运。
他的所有不甘早在小时候被人家骂杂种、随意凌虐时消磨殆尽。
他认命。
他努力。
他努力做到了主人眼里最好的奴才。
可还是逃脱不了被放逐的宿命。
李如月对这个冷漠、甚至可以说残忍的野兽始终有一种深深的共鸣与发自内心的怜悯,她深刻明白他的被放逐,他的无处立足,他的不被珍惜,以及落在恶人手里被摧残、被扭曲、被驯化的连自己也认不得自己。
跟了一个错的主人,越努力,越深陷地狱。
看到他闭上眼不肯低头的样子,李如月也不责怪,这在她意料之内。
姜老太婆虽然失败,但她确实是一个有眼光的人。
一个她养在身边,一手调教,全权信重的人,除了自身能力突出之外,自然也有着他的一份的忠实与傲骨。
毕竟这是只狼。
李如月盘腿在他身边坐下来。
她知道,跟聪明人交心,就是要字面上的交心。
一定要把真实的自己表达出来,然后让他选。
其实不管他怎么选,对李如月都没有实质上的重大影响。
她只是在给他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
“人总喜欢骂人禽兽,岂知禽兽中的王,亦会爱护自己的族人、同伴,就像草原上的狼,宋大人去燕北时,给我写过一封信,他说他看见狼了,狼很坏,它们也龇牙咧嘴,它们会咬死同类,会欺辱同伴,但是公狼会饿着肚子把肉留给怀孕的母狼,狼里面最弱小的那一个,会受所有族人的欺负,可是当它掉队,狼王还是会回头等待它。人总说禽兽无情、冷血,是因为狼饿极了,偷吃牛,偷吃羊。但你猜怎么着?”
郁擎终于缓缓睁开眼,但是没看她,只是侧耳倾听。
“草原上的牧民,还有靠山的村民们,会趁狼群出去捕猎的时候,偷偷掏狼窝,摔死他们的幼狼,这样……来年就不会有新狼再偷羊吃了。”
郁擎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军营为奴的时候,看到他们攻破某些北戎的部落后,将所有男丁一一斩首的场景。
那些女人们眼底的恨意和绝不屈服的坚毅,总让他想起他的娘。
那眼神,让他的血液沸腾,好像被唤醒了什么。
然后当那些有纯粹血统的汉人小孩儿们往他头上撒尿的时候,他刚刚觉醒一点的热血,就会被彻底浇灭。
他听不出李如月这段话想表达什么。
他带着一种防备,企图去分析李如月话语里所带的陷阱。
或者是她想要说服他什么。
可是,她好像只是讲了一个故事而已。
“禽兽没有那么复杂的头脑。”李如月继续淡淡的说着,就好像在跟他闲聊。
她也甚少跟人聊这么多。
“所以条件再艰苦,母兽都一定会出去捕猎物养育孩子,把孩子养育到可以自己活下去为止,这是它们跟谁学的呢?可你瞧人,天下的弃婴何其之多,就是因为她们头脑聪明一点,她们可以编出理由说服自己做这件事,但是禽兽……它只遵循本能。”
“做禽兽没有什么不好。”李如月抬眸,看向他:“至少,它们还保留了一部分纯粹与本真,而你……郁擎,你真做个禽兽,也不会打断你弟弟的腿。你连禽兽都不是了,可你到底成为了谁?这,你真的知道吗?真的不在意吗?真的生死无畏,就此为止吗?你对不对得起你自己?”
李如月丢下一连串的问题,起身离开。
对待聪明人,从来不是要用感化,或者道理。
而是让他动脑子。
让他去想明白。
让他把已然被麻痹的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看自己,多想想自己。
若他甘愿沉沦,这便是宿命。
若他不甘,便冲出宿命。
可如果一个人,既没到聪明的年纪,又充满不甘,就很容易被人利用。
“我从不相信是祖母做了这件事!”
宋云瑶伏在姜老夫人的怀中,泣不成声。
她的内心很坚决。
她压根不思考这种可能,她觉得完全是污蔑!
终于……终于!
终于有一个人回到了她的身边。
姜老夫人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好像那破庙里即将倒塌的神像又看见一个信徒。
“阿瑶,我的阿瑶……”姜老夫人哭着将宋云瑶搂在怀里:“祖母就知道,祖母没有白疼你……”
姜老夫人此刻是发自内心的感动,感慨宋家总算出了一个有良心的孩子。
她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李如月……李如月把你困在宫中不放出来,你娘担心你,为了救你,在瑶光殿前磕了五百个头,将身子磕坏了,这件事,所有人都看到了……可是皇帝庇护她,颠倒黑白,嫁祸在祖母头上,你哥哥,你阿姐,都背叛了祖母……”
李如月。
宋云瑶只听过这个名字,是之前偷偷躲在祖母房间里的时候,听到过她和郁大伯说起过这个名字。
后来她悄悄问了丫鬟,才知道李如月就是那位冷宫皇后所生的大公主。
“阿瑶,你哥哥……被李如月蛊惑了,你姐姐更是糊涂!可恶!处处护着那个小贱人,一步一步纵容她害到了你娘和祖母的头上,如今我们宋家败落至此,全都是因为她,全都是因为她!”
姜老夫人失控的怒吼,她其实已经无法招架这样的场面。
宋清鸿活着的时候,就总是念叨,不想让宋家在他的手上败落。
她年轻的时候不懂为什么,他死了之后,宋家荣辱的担子落在她的头上,她才开始明白宋清鸿为什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