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么多,宋贵妃当初对人、对事的一片赤诚与坦荡,已经被磨的像萎凋的花,她不再自信、高傲,不再想什么都管一管,不再如太阳明朗。
她暗淡无色,只对这世间的一切感到股由衷的厌倦。
她挥了挥衣袖,低眸看见了指尖被碎片划出血的手,掩藏在袖中。
“好,让她去吧,别阻拦她。”
宋云瑶转身往山下跑,守在外围的太监们看见,终归是不放心,派了几个人跟在后头护送。
道观里头,宋家躲来这里的奴仆们正在洒扫院落,孩子们在一处玩儿,一片祥和。
看到远处跑来的那个身影,他们双双愣住。
宋云瑶愕然:“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她环顾四周,这明明是个道观!
她宋家的奴仆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惊疑的瞪着他们,宋氏的奴仆们都是逃出来的,家奴出逃是重罪,他们一个个惶恐的想躲,宋云瑶冲上去抓住他们的衣袖。
“说话!我在问你们话!”
奴仆都低着头,躲避着她的质问。
宋云瑶看到就连祖母身边侍奉的奴才们都在这儿了。
她顾不得再追问,跑出道观,一双娇嫩的腿脚从未走过这样多的路,又疼又酸,她却凭着一腔的急切与意志,一路询问着跑回了兴宁坊。
回去的时候,夕阳西下。
往日规整威严的丞相府,此刻却像已空置了几十年一样陈旧、冷落。
她仰着头,感到这地方陌生。
她抬脚想上台阶,却因为脚软而被绊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门楣,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推开门。
门没锁。
但门内没人。
院子里满是落叶、尘土。
“爹……”
宋云瑶轻轻的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娘……”
她哭着唤出第二声,泪水滚落。
她跑去了宋显的房间。
里面像遭过强盗,连他的被褥都被翻乱了。
她跌跌撞撞退出来,扶着墙壁跑进内院。
原先这里到处围满了训练有素的护卫。
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些护卫的出身与郁擎一样,都是宫家挑选出的孤儿送到了宋家,从小在宋家培养长大,后来由郁擎一手掌管。
郁擎被抓,宋家大乱,老太太自顾不暇,宋家一时间没了主子,他们生怕像郁擎一样被清算,都逃往江湖。
宋云瑶跨过一个又一个门槛,跑进了祖母的院子。
也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梦。
噩梦。
她呆坐在台阶上,任由寒风吹过,霜雪落在睫毛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阴冷的要把她的肌骨都凝冻。
头顶忽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唤:“瑶儿?”
宋云瑶从呆滞中回过神,缓缓抬头,看到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妇,比祖母还要老。
她的头发雪白,在月光下呈现种暗蓝色。
她从未见过这个婆婆。
“来找你祖母?来,跟我走。”
阿佩伸出手,宋云瑶没有犹豫的就把手递进她的手中。
阿佩感受到她细腻的小手,顿了顿,不禁为这孩子对陌生人的毫无防备感到忧心。
她都不认得她,怎么就这么轻易把手递来了?
虽说她不是坏人。
可万一是呢?
她叹了口气,牵着宋云瑶往祠堂走,心中哀戚。
是啊。
谁又能想到宋家那么厚的墙,能轰然倾塌。
原本这墙内的孩儿们,是不用对任何事警惕的啊。
她捏紧了宋云瑶的手。
“婆婆,你知道吗?现在他们都说我祖母是坏人,他们……都说我母亲是祖母害死的,怎么可能?你是家里的老人,你最知道了,你告诉阿姐,告诉她不是祖母做的,祖母不可能那么做!”
宋云瑶摇晃阿佩的手,想要她能出面还祖母的清白。
解除阿姐和祖母之间的误会。
让祖母洗清冤屈,也让宋氏回到过去。
阿佩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宋云瑶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慈悲的怜悯还有深沉的缄默,她把她带进祠堂后的屋子。
那屋子只是用来给看守祠堂的下人住的,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厨房,一个小小的厅堂,还有一间卧房,卧房里有一张土炕。
炕被烧的很暖和。
姜芜躺在上头,睡的昏昏沉沉。
“祖母……”
看到祖母沉睡的模样,宋云瑶的急切被压抑住,轻轻唤了一声。
原本姜芜每天都在沉睡,就好像这辈子都没睡够过。
可听到宋云瑶的声音,她像警觉的兽立刻睁了眼眸,视线浑浊,头脑却清醒。
“是阿瑶吗?阿瑶回来了?阿瑶?!”
她伸出手,到处摸索。
宋云瑶连忙跑上前,将手递进她的手里。
“是阿瑶,祖母!”
第506章 丢弃
人在生理的极限中,能扛多久?
李如月从亲身体验总结出,扛不过十天。
饥饿、寒冷、虚弱,都是这世间最难耐的折磨。
因为你不会死,在最饿的时候,甚至意识极度的清醒。
你能感受到自己的胃缩作一团、痉挛,互相撕磨,浑身的血液在叫嚣,疯狂的好像要从内而外的把你的灵魂也吞噬掉。
但是你清醒,你清醒的看着自己的身体把五脏六腑当做食物啃噬。
你清醒的感受着痛苦,一天又一天,白日黑夜。
然后就是虚弱。
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躺在那,慢慢的等火燃尽,等血流干。
偏偏它没那么快!
要死没那么快……
你会被折磨的产生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想去杀个人,想随便想个什么办法。
只要能解脱。
李如月那时候最有幸的,是她能喝到水。
庆祥殿门口就有片湖。
里头原来也有很多锦鲤,都被李如月抓完了。
李如月像狗一样趴在池边饮水,因为最初的最初,她没锅没碗。
她不敢用双手去捧水,生怕掉进去,没人会来。
所以她好奇,人不喝水能扛几天?
郁擎在第六天最痛。
水分耗干的他的双眼血红,嘴唇干裂,一直发出痛苦的低吼。
李如月就坐在外面,一杯一杯的喝茶,倒茶的时候故意把茶壶高高举起,让水流的声音延长,让他可以清晰的听见。
他用头撞着囚房的围栏,却不肯松口恳求。
在夜里他昏过去的时候,李如月让人提来一桶从冷宫井中提来的最冰冷的水,将他的头按在水中。
他所渴望的,得到了,却比刀子还锋利,切割他每一个毛孔。
那水下肚,让他的胃拧作一团,痛的趴在地上呻吟。
就这样,都没有求饶。
“你不会是姜老太的私生子吧?”
到这份儿上郁擎都不松口,李如月合理的怀疑他是否和姜老太有血缘关系。
郁擎因为那冰冷的水浑身抖动。
他有没说出口的秘密。
那就是……很多时候,他对姜老夫人都有种乞怜的情绪。
就像一只狗。
他努力的做到最好,讨好她,在宋济仁犯蠢的时候,他会在心里暗暗的想——我才更适合做你的儿子。
他有时候,渴望成为她的儿子。
他坚信自己可以比宋济仁做的好一百倍,一万倍!
他对老太太的情感,太复杂。
像主仆,像母子,像共同体,互相相信、依赖,同时他又对她无比的敬畏。
现在,他被抛弃了。
他只感到悲伤,没有恨。
他不会恨自己的母亲。
不会恨自己的主人。
李如月看出了他的坚韧。
竟因为他的这份坚韧有些许动容。
她让太监打开牢门。太监还有些犹豫。
因为这家伙太大,都瘦了一圈了,躺在那还是一大只,几个太监都拖不动。
他已经没有还手的能力了。
李如月示意他们打开。
折磨还是有效果。
锁链掉落的瞬间,李如月没从他眼中看到任何凶狠或者反抗的意志。
他已经没那种力气。
李如月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把他凌乱打结的头发往耳后拨。
感到她的触碰,郁擎本能的动了动,想要躲,甚至因为李如月这种奇异的动作产生了一点恐慌,他像只野狼,对于一切靠近都产生着极大的愤怒和排斥。
李如月又舀了一瓢那刺骨的井水泼在他脸上。
他瑟缩了一下,闭上眼,安静了。
平顺的呼吸,很虚弱。
紧接着,他闻到了鸡腿的香。